老乞丐笑了,牙齒缺了兩塊。他伸手從桌下拿出一個油紙包,推到糖罐旁邊。
沈清鳶冇動。
她盯著那油紙包的邊角,被水汽泡得發軟。剛纔貓打翻碗時濺起的水,沿著地麵爬到了桌腿根部。她的鞋尖離濕痕隻有一寸,再往前半步就會沾上。
老乞丐說:“雲公子交代過,東西不能白給。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她抬眼。
“活下來。”他說,“彆死在他們前頭。”
話音落下的瞬間,門外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不是一隻腳踩上去的那種脆響,是重物壓斷整根枯枝的悶聲。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
沈清鳶的手已經按在琴匣上。
窗紙忽然破開三道口子,黑影翻入。五個人落地無聲,圍成半圓。為首那人站在門框正中,披風裂了一角,露出內襯繡著暗紋——扭曲的謝字,用金線反著縫。
“沈清鳶。”他開口,聲音像砂石磨過鐵皮,“謝無涯為你斬父劍,你該死。”
她說:“你們來晚了。”
“我們不是來殺你的。”
“那是來送信?”
那人冷笑。他身後兩人同時抬手,掌心各托著一塊布條。她認得那料子,和她袖裡藏著的一模一樣,都是雲錚戰袍的殘片。
“你以為這些是他留給你的?”那人說,“我們截了七批貨,每一批都換了箭頭,塗了藥。你接過的那些‘遺物’,早被我們動過手腳。”
她不懂。
“可你還是一次次收下。”那人向前一步,“因為你信他。你也信謝無涯。一個叛族的簫客,一個背叛家族的庶子,你就這麼靠他們活著?”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十指併攏,貼在琴匣表麵。指尖能感覺到木紋的起伏,一道深,一道淺。
然後她坐下了。
就在方纔老乞丐坐的位置,背對牆壁,麵朝五人。她打開琴匣,取出琴,放在膝上。動作很慢,像是在等什麼人反應。
冇人出手。
她撥動第一根弦。
音不高,也不長,隻是輕輕一顫。但那股波動散出去的時候,五個人的眼神同時變了。其中三人眼皮跳了一下,呼吸短促了一瞬。
《辨奸》曲起。
不是完整的調子,隻是開頭四句,來迴流轉。她閉著眼,手指順著記憶走,心神卻沉進那股音波裡。共鳴術隨音而動,探向對麵五人的情緒深處。
畫麵浮現。
火光搖曳,一座荒廟。三人跪在地上,麵前站著個穿異族服飾的男人。他們遞出一張圖,上麵畫著幾條路線,標註著“沈家商隊”“每月初七出發”“押運人數不足三十”。背景裡有座湖,湖心霧氣瀰漫,隱約可見亭台輪廓——那是鏡湖。
她記住了那個位置。
琴音未斷,她繼續聽。
其中一個蒙麪人的執念最深。他在想一個人的名字,反覆默唸,藏得很緊但逃不過音律牽引。名字是“謝明遠”,謝家已故的三長老。這人曾在謝明遠門下習武三年,後因頂撞長輩被逐出家門。如今他回來,是為了完成當年冇做完的事。
她睜開眼。
“你們昨晚剛見過外族人。”她說,“在北嶺的破廟。你們交出了邊關佈防圖,換了一批毒箭。”
五人臉色齊變。
為首者怒喝:“胡言亂語!”
“你們當中有一個左肩舊傷未愈。”她看向左側第三人,“每逢陰雨天就會發麻。昨夜你跪得太久,起身時扶了牆。你們談了半個時辰,對方承諾事成之後讓他重歸謝家譜係。”
那人猛地後退一步。
她不再看他們,轉而撫琴。這一次換了節奏,音波更密,像細針紮進腦中。她不是要傷人,而是要把剛纔看到的畫麵重新引出來,讓這些人自己看見自己的背叛。
為首的黑衣人突然大吼:“住手!”
他拔刀砍向琴絃。
刀鋒離琴還有三寸,就被一股力道震偏。他手腕發麻,刀差點脫手。
“你要聽真話?”沈清鳶盯著他,“還是隻想繼續騙自己?”
“我們不是來聽你彈琴的!”他嘶聲喊,“我們是來告訴你——謝無涯活不過三天!”
她手指一頓。
“你當他那支墨玉簫是什麼寶貝?”那人嘴角揚起,“那是謝家祖傳的刑器。簫管裡封著‘斷魂引’,三代人用活人試毒煉出來的。隻要他再吹一次簫,毒就順著血脈往上爬,七竅流血,經脈儘斷。”
她冇說話。
“他知道嗎?”那人冷笑,“他當然知道。可他還是要見你。他說他得親眼看看你能不能走過去。可我們比他清楚——你隻要靠近他,他就會忍不住吹簫。他會為你吹一曲《長相思》,就像小時候那樣。”
她慢慢合上琴匣。
“你們為什麼不現在動手?”她問。
“因為我們要你親眼看著。”那人說,“看你救不了他,看你後悔一輩子。”
她站起身。
袖中的糖罐碰了下手臂,發出輕微的響聲。她把它取出來,放在桌上。又把那半片布條也拿出來,擺在糖罐旁邊。
“你們可以走了。”她說。
“你不殺我們?”
“我不需要。”她說,“你們已經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
她轉身走向門口。
“你要去哪?”那人問。
“鏡湖。”
“你現在去也冇用。他若吹簫,必死無疑。”
她拉開門。
山霧比剛纔濃了。外麵的路隻能看清三步遠。她邁出腳,踏進濕冷的空氣裡。
身後傳來爭執聲。
“讓她走?”
“她要去送死,關我們什麼事。”
“可她是雲錚護過的人……”
“雲錚也護過謝少主!結果呢?謝無涯照樣斬斷家規,逼死親父!”
一聲悶響,像是有人推搡。接著是腳步聲退開,分散進林子裡。
她冇有回頭。
山路陡,腳下碎石滑動。她一隻手扶著岩壁,另一隻手緊緊攥著琴匣。心跳很快,但她控製住了呼吸。不能亂,不能急,不能讓情緒帶偏內息。
她必須趕在謝無涯吹簫之前到達。
如果他已經吹了……
她不想那個可能。
霧越來越厚。走到一處彎道時,她停下。前方有塊岩石橫在路上,和剛纔一樣。但這次上麵冇有人。
她盯著那塊石頭。
片刻後,她繞過去,繼續往前。
剛邁幾步,背後傳來一聲輕響。
她猛地轉身。
一個人影站在十步之外,手裡握著一把弓。弓弦鬆著,冇有箭。
是剛纔那個為首者。
他看著她,臉上冇有殺意。
“我留下。”他說,“其他人不信你,但我信。”
“信什麼?”
“信你會改變結局。”他低頭,“我姐姐死在謝明遠手裡。他用毒酒灌她,說她勾結外敵。可她隻是想逃婚。我來找你,不隻是為了複仇,也是為了問一句——這個世道,能不能不一樣?”
她看著他。
“我不知道。”她說,“但我得試試。”
她再次轉身。
這次他冇有叫住她。
她走了很久,直到聽見水聲。
鏡湖就在前麵。風從湖麵吹來,帶著涼意。她加快腳步,手指已經搭在琴絃上,準備隨時應對突發情況。
忽然,遠處傳來一絲極輕的簫音。
隻有一個音符。
短促,微顫,像是試探。
她的血一下子冷了。
那是《長相思》的第一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