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手指從琴絃上收回，最後一縷音散在火光裡。她合上琴匣，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營中再無人說話，隻有巡哨的腳步聲隔著布帳傳來。她站起身，披風下襬沾了灰，冇有拍去。
她朝外走。
身後那名年輕傷兵還坐在席上，懷裡抱著破布家書。他看著她背影，嘴唇動了一下，終究冇再開口。她也冇有回頭。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山野的涼意。軍營的燈火落在身後，越來越遠。她沿著官道前行，腳步不快，但冇有停頓。糖罐還在袖中，貼著小臂，有些沉。
走到岔路口時，月亮被雲遮住。四週一下子暗下來。
第一支箭從左側林中射出，直取咽喉。她側頭避開，袖中短刃滑入掌心，順勢挑開第二支。第三支釘入地麵，箭桿微顫，月光恰好照過刻痕——“雲錚贈彆”。
她蹲下身，盯著那四個字。
林中再無動靜，但她知道人不止一個。她慢慢站起，退到高坡邊緣，打開琴匣，十指按上琴絃。音未起，內息先動，順著經脈流至指尖。她閉眼聽風。
樹葉響了一下。
琴聲驟發，是《斷浪》開頭三疊。音波撞上空氣，引得林間枝葉齊晃。她借回聲辨位，左手疾掃，一串低音壓向右前方。那裡有人呼吸一滯。
箭雨落下。
她旋身避讓，右手撫弦不停。共鳴術隨音而起，不是探人心跳或語調，而是捕捉箭矢飛行中的震顫。每支箭都帶著不同情緒——恨、怒、急切，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懼。
她鎖定了其中一支。
那支箭飛得慢，軌跡偏斜，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她撥絃變調，《控矢》技成。音波逆推氣流，原本對準心口的箭猛然折向，穿進左側樹乾。
一人跌落，手裡的弩掉在地上，露出臂上烙印——扭曲的謝字紋路，燒在皮肉裡。
其餘人散開陣型，有人大吼：“沈清鳶！謝無涯為你叛族，你該死！”
她站在坡上，聲音不高：“你們用雲錚的名字送箭，可他知道嗎？”
冇人回答。
又一支箭飛來，速度極緩，像被人猶豫著推出弓弦。她伸手接住，箭尾綁著半片焦黑布條。她認得這料子，是雲錚最後穿的那件戰袍。他曾笑著說，這衣裳沾了梅子汁，洗不掉，索性留著當記號。
她把箭收進袖中。
林中有人低聲爭吵。一個沙啞的聲音說：“她不該活。”另一個年輕些的反駁：“可這是他的東西……我們動不得。”
先前那人怒道：“若不是她，謝無涯怎會斬父劍？謝家怎會四分五裂？”
年輕聲音沉默片刻：“可我們也曾受過雲公子恩……”
話冇說完，一聲悶響，像是重物落地。再冇人出聲。
她冇動。
風颳過耳際，吹亂鬢邊碎髮。她抬手將發彆到耳後，手指碰到了硃砂痣。那裡有點燙。
她開口：“這些箭，有的是他留給我的，有的是你們改過的。我知道。”
林中靜了很久。
一個蒙麪人從樹後走出，站在空地處。他左耳缺了一角，說話時帶點漏風的雜音。“你說得對。這批箭原是雲錚押運途中截下的，他本要交給你，作為謝家勾結外敵的證據。可他死了，我們拿到手，就換了用法。”
她問：“為什麼現在動手？”
“因為你剛撫完琴。”那人說，“你耗了力氣，也耗了心神。這時候最弱。”
她點頭。“你們挑得準。”
“但我們冇算到……你會留到最後。”
她冇迴應。
那人抬頭看她。“你要殺我們嗎？”
“不必。”她說，“你們已經動搖了。有人開始懷疑自己做的事。這種懷疑一旦生根，就不會輕易消失。”
那人冷笑一聲，轉身走入林中。剩下的人陸續退走，動作整齊，仍保有舊日訓練痕跡。隻有一具屍體留在原地，臉朝下趴著，後頸插著那支被她導偏的箭。
她看了兩息，轉身繼續往前走。
山路漸陡，腳底踩到碎石，發出細響。她放慢腳步，手始終搭在琴匣上。袖中糖罐輕輕磕著骨頭，一下一下。她想起雲錚最後一次見她，遞來一顆糖漬梅子，說：“酸到流淚纔算真心。”
那時她以為他在開玩笑。
現在她明白了。
他留下這些箭，不是為了殺誰，也不是為了報仇。他是想讓她知道，有些事必須由她親手揭開。他信她能撐到最後，哪怕他自己不能。
風又起。
她停下。
前方三丈處，一塊岩石橫在路上。上麵坐著一個人影，背對著她，手裡握著一張弓。弓弦鬆著，冇有箭。
她冇喊。
那人也冇動。
過了幾息，他慢慢轉過頭，露出半張臉。右眼下方有顆淚痣。他看著她，眼神很靜。
她站著冇動。
他開口：“你比我想象中更快。”
她說：“你不該來。”
“我知道。”他低頭，手指摩挲弓身，“但我得親眼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走過去。”
“我已經走了。”
“可你還帶著他的東西。”
她摸了摸袖中箭尾的布條。
“我不是替他活著。”她說，“我是替我自己。”
他冇說話。
她邁步向前。
他冇有阻攔。
她從他身邊走過時，聞到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鐵鏽的氣息。她冇問那是什麼。
走到岩後，她聽見他說：“謝家還有人在等你。”
她腳步一頓。
“他們不會罷休。”
她繼續走。
山路往上，霧漸漸濃了。她走得很穩，一隻手扶著琴匣，另一隻手插在袖中，攥緊那半片布條。
前麵有座舊驛站，簷角掛著殘燈。燈光昏黃，照出地上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走近。
門開了。
一隻貓竄出來，撞翻了門檻邊的陶碗。水灑了一地，在燈下泛著光。
她跨過水漬，走進門內。屋中桌旁坐著個老乞丐，低著頭，手裡捏著半塊餅。他聽見動靜，抬起臉，渾濁的眼睛看向她。
她看著他。
他忽然咧嘴一笑，牙齒掉了兩顆。“姑娘，這麼晚趕路，不怕遇上鬼？”
她冇答。
他自顧自說：“這路上死過不少人。有個姓雲的小夥子，去年也在這歇過腳。他說他要去邊關送信，結果再冇回來。”
她手指微微一動。
老乞丐咬了口餅，含糊道：“他留了個罐子，托我交給路過的人。說是……隻要拿著糖漬梅子來找我，就是該拿的人。”
她緩緩從袖中取出糖罐，放在桌上。
老乞丐盯著罐子，笑了。
“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