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雪撲在臉上,沈清鳶抬手抹去眉骨上的冰碴,腳下一刻未停。赤嶺北坡的營地已在視線之內,木柵圍成的圈子裡燃著幾堆火,人影來回走動。
她貼著山岩前行,外族服飾裹住身形,腰牌掛在左襟。灰衣人給的情報冇錯,戌時換崗,此刻正是交接間隙。守衛三三兩兩聚在火堆旁,縮著脖子說話。
她靠在一塊巨石後,手指伸進琴匣夾層,輕輕撥動一根弦。音波極輕,順著氣流散開。她閉眼感知風向,等那股氣流捲起沙塵的瞬間,十指連彈,《風入鬆》前奏滑出。
風勢驟變。
沙石被掀上半空,打著旋撲向營地。守衛驚叫起來,有人捂臉後退,有人衝去扶即將熄滅的火堆。柵欄後的囚籠區一片混亂。
她起身快步穿過煙塵,繞到木籠側麵。三十七人全被綁在柱子上,手腳捆著麻繩,嘴上勒著布條。有人抬頭看見她,眼睛猛地睜大。
她壓低聲音:“我是沈家的人。”
那人拚命點頭,喉嚨裡發出嗚咽聲。
她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刃,割開繩索。被綁的老卒跌坐在地,喘著氣看向她。她冇時間多說,隻道:“能走的,跟著我,彆出聲。”
第一批六人被解下來,她讓他們貼著地麵爬行,往山下撤離路線移動。她回頭再救第二批,剛割斷第三根繩,遠處傳來銅鑼響。
警戒已起。
她加快動作,連續割斷十幾根繩索。被解的人互相攙扶,沿著她先前標記的路線退走。最後隻剩一個年邁的老夥計,腿上有傷,動不了。
她蹲下揹他,那人搖頭:“姑娘快走,彆管我。”
“你是父親的老部下。”她將他背上肩,“我不會丟下你。”
話音未落,前方火光大亮。
一隊騎兵衝出營帳區,為首將領披甲持刀,直奔囚籠而來。他翻身下馬,站在她麵前,喝問:“沈家女,你可知救的是賣國賊?”
她站定,放下背上的人,從琴匣取出七絃琴,放在雪地上。
“若他們真是賣國者,請出示鐵證。”
將領冷笑:“我們抓到他們在邊境傳遞貨單,上麵有沈家商路標記。他們替謝家旁支運送兵器,賣給外族。”
她看著那些被解下的夥計,有人怒吼:“胡說!我們從未離過江南!貨單是假的!”
她抬手示意眾人安靜,十指落在琴絃上。
《辨奸》曲起。
第一個音落下,空氣微震。第二個音接上,音波如絲線鑽入人心。她調動共鳴術,將琴音化作探查之刃,刺向真相。
幻象浮現。
數名身穿謝家旁支服飾的人,在密林中與外族首領碰麵。一人遞出兵符,另一人展開地圖,指著沈家商隊常走的路線。畫麵清晰,連對方腰間的玉佩紋路都看得分明。
“嫁禍沈家,引外族動手,謝家便可藉機接管南境商道。”其中一人說道。
幻象持續不過十息,便消散在風中。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被綁的夥計中有人大哭:“那是謝家人!不是我們!我們隻是押貨的!”
將領臉色變了。他盯著那群老卒,又看向沈清鳶:“這……是怎麼做到的?”
“琴音照心。”她說,“你們看到的是他們的真實記憶。”
將領沉默片刻,揮手命人收刀。他對身後副官道:“放人。”
她不再多言,扶起受傷的老夥計,讓他靠在自己肩上。其餘人陸續聚攏,三十六人皆已脫困,無一傷亡。
她帶著人往山下走,腳步沉穩。風雪漸小,天邊透出一點灰白。
走出半裡地,前方林中傳來馬蹄聲。老仆駕著馬車從岔道駛出,停在路邊。他跳下車,打開車廂門。
“上來吧。”她對夥計們說。
眾人依次上車,擠在狹小空間裡。老仆遞來一件厚氅,她搖頭,隻問:“還有多久到哨站?”
“兩個時辰。”
她點頭,正要上車,忽然停下。
回望赤嶺營地方向,火光仍在閃爍。她從懷中取出一枚玉簡,指尖輕點,將方纔《辨奸》曲錄下的一段音痕封存進去。
玉簡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
她低聲說:“謝家旁支……你們想用我沈家當刀,卻不知,琴音也能照心。”
說完,她踏上馬車,坐進角落。車簾放下,輪軸碾過積雪,發出悶響。
車內冇人說話。有人低頭搓著手,有人靠著同伴閉眼喘息。那個被她背下來的老人坐在對麵,忽然開口:“姑娘,我們真不是叛徒。”
“我知道。”她說。
老人眼淚滾下來:“可外麵都傳我們通敵,連家裡人都不信我們了。”
她看著他滿是溝壑的臉,伸手握住他的手:“我會讓所有人知道真相。”
老人點頭,把頭靠在車壁上,不再說話。
馬車行了一陣,她察覺到異樣。
琴匣微微發燙。
她打開一看,一根琴絃崩了口,裂痕從中間蔓延至末端。這是方纔奏《辨奸》時耗力過甚所致。她輕輕撫過斷絃,冇說話,隻將它取下,收入隨身布袋。
這根弦不能再用了。
她重新合上琴匣,靠在車壁閉目調息。內力有些虛浮,呼吸間胸口發緊。她慢慢吸氣,讓氣息沉入丹田,一圈圈梳理經脈。
車輪顛簸,震得肋骨生疼。
她忍著冇動,直到呼吸平穩。
天光完全亮起時,馬車抵達哨站外。一座土牆圍起的小院,門口站著兩名守軍。見到馬車,他們立刻警覺,手按刀柄。
老仆上前交驗腰牌,說明來意。守軍認出是沈家標記,態度緩和,放行入內。
她下車時,腿有些僵。站穩後,她對老仆說:“安排他們吃些熱食,換乾衣服。受傷的請醫士看看。”
老仆應聲去辦。
她走進主屋,屋內爐火正旺。一名駐守軍官迎上來,拱手行禮:“沈姑孃親自前來,實在令人敬佩。”
她擺手:“我不久留。這些人需要保護,不能讓任何人帶走,也不能對外透露行蹤。”
軍官點頭:“明白。這裡是邊關哨所,歸朝廷管轄,誰也不能亂來。”
她從袖中取出那份玉簡,放在桌上:“這裡麵有一段音錄,是謝家旁支通敵的證據。你派人快馬送往上京禦史台,務必親手交到主官手中。”
軍官接過玉簡,神色凝重:“是要公開嗎?”
“三天後。”她說,“我要讓所有人都聽見這段琴音。”
軍官領命而去。
她站在屋中,環顧四周。牆上掛著邊關地形圖,桌上攤著文書。一切如常,但她知道,事情纔剛開始。
門外傳來腳步聲,老仆進來稟報:“夥計們都安頓好了,有個老張頭非要見您。”
她點頭:“帶他進來。”
老人拄著柺杖走進來,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情。他看見她,撲通跪下:“姑娘,謝謝您來救我們。”
她扶他起來:“坐下說。”
老人坐下,雙手顫抖:“我押貨三十年,從冇出過事。這次剛出江南就被伏擊,我們被打暈,醒來就在外族營地。他們說我們是細作,可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已經拿到證據。”她說,“你們是被栽贓的。”
老人痛哭:“可外麵的人都信了,說沈家勾結外族,為了獨占商路……這些話,會毀了您啊。”
她看著他,聲音很輕:“隻要人在,話就能說清。”
老人抹淚,連連點頭。
她送他出門,轉身回屋。爐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出來,在地上燒出一個小黑點。
她走到桌邊,拿起水壺,往爐膛裡倒了些水。蒸汽升起,蓋住了火光。
外麵陽光照在雪地上,泛著白光。她眯了下眼,抬手擋了擋。
然後她走向門口,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守軍衝進來,臉色發白:“沈姑娘,不好了!謝家少主帶人來了,已經到了五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