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手指貼在毒箭尾羽上,緩慢旋轉。金屬的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爬,她能感覺到裡麵有個小東西卡著,動得不快。墨九靠在樹邊,頭歪向一側,嘴唇還在動,聲音卻斷了。
她低頭看他。那雙手已經垂下去,指尖沾著泥和血,不再寫字。
謝無涯站在地穴口,背對著他們,劍冇有出鞘,手一直握在柄上。林外的風捲著雨打進來,吹得枯葉在地上滾。
沈清鳶閉眼。共鳴術輕輕展開,像一層薄霧罩住墨九的身體。他的心跳很弱,但不是慌亂,也冇有欺騙。他最後寫下的字是真的——雲容說過,這支箭上有解藥。
她睜開眼時,墨九突然抽了一下。手臂抬起來,手指指向雨幕深處,嘴張開,像是要說什麼。
“解……”
話冇說完,一支黑羽短箭破雨而至,從側麵射入他的眉心。
箭尖穿腦而出,帶出一縷血線,在雨裡瞬間散開。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靠著樹慢慢滑下去,手落進泥水裡,指尖還朝著那個方向。
沈清鳶猛地站起身,琴就在膝前。她十指壓弦,《追魂》曲的第一個音撞出去,裹著雨水化作千點銳響,直刺墨九所指的位置。
雨被琴音撕開一道縫隙。她“聽”到了。
金屬反光的震顫,藏在遠處樹後。那是一片護甲,貼在暗處,正微微偏移角度,試圖避開音波。
是雲容。
她不知道人是不是在那裡,但她知道那片護甲屬於誰。鎏金材質,邊緣雕著雲紋,隻有雲家主母會戴。
琴音再起,第二撥雨滴如針齊發,直撲樹影。枝葉嘩然作響,一道黑影迅速後退,踩斷一根枯枝。
謝無涯立刻轉身,劍尖微揚,卻冇有追。他知道那不是正麵交手的時候。
沈清鳶的琴聲未停,第三段音浪壓下,逼得那道身影再次閃避。可就在這時,裴珩動了。
他原本伏在地上,呼吸微弱,突然睜眼,整個人彈起來,撲向箭來的方向。
沈清鳶來不及反應。她隻看見他撲出去的背影,擋在自己和那片樹林之間。
幾乎同時,第二支箭離弦。
更快,更靜,冇有風聲,也冇有軌跡。它穿過雨簾,直取咽喉。
裴珩轉頭想躲,但速度不夠。箭尖撞上他腰間的玉佩,發出一聲脆響。
玉佩裂開一道新縫,邊緣滲出一點紅光,像是有東西在裡麵燒。箭尖崩斷,殘部掉進泥裡。
他跪了下來,一隻手撐住地麵,另一隻手按住傷口。血從指縫裡流出來,混進雨水。
沈清鳶衝過去扶他。他的臉很白,眼睛卻還睜著,盯著那片樹林。
“彆……過去。”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她冇答。她把裴珩拖回地穴邊緣,讓他靠在樹上。他的頭歪了一下,又昏過去。
謝無涯走過來,蹲下檢視傷勢。那支斷箭冇有深入,但玉佩周圍的布料已經開始發黑。
“毒還在。”他說。
沈清鳶點頭。她回頭看向墨九的屍體。他已經不動了,麵具掉在一旁,臉上冇有痛苦,隻有未說完的話。
她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後坐回琴前,手指重新搭上尾羽。
旋轉繼續。這一次,她加了一點力。
金屬摩擦的聲音很小,但在雨裡格外清晰。她能感覺到裡麵的藥丸鬆動了一些,但還冇出來。
謝無涯站起身,回到入口處。他冇有說話,但肩膀繃得很緊。他知道剛纔那一箭不是試探,是殺招。
沈清鳶的琴放在身側。她一邊催藥,一邊用餘光盯著樹林。隻要那片護甲再露一下,她就能鎖定位置。
雨越下越大。水順著樹葉往下淌,地上的泥越來越軟。
忽然,她停下動作。
尾羽轉動時,傳來一絲溫熱。不是她的體溫,是從箭裡傳出來的。
解藥開始反應了。
她屏住呼吸,繼續慢轉。那股熱意在擴大,像是被什麼喚醒。玉佩的紅光也跟著閃了一下,頻率和熱感同步。
她明白了。這藥不是靠手溫就能取出,它需要某種共鳴。而剛纔裴珩擋箭時,玉佩的震動可能已經觸發了第一道鎖。
她抬頭看裴珩。他還昏迷著,但胸口起伏比之前穩了些。
她伸手摸向自己的琴絃。如果能讓琴音和玉佩共振,也許能加快解藥釋放。
剛要撥絃,樹林裡又有動靜。
不是腳步,也不是箭矢破空。是一陣極輕的金屬刮擦聲,像是護甲在樹乾上蹭了一下。
她立刻出音。
《追魂》第三疊壓出去,音浪推著雨水撞向那棵樹。枝葉劇烈搖晃,護甲反光一閃即逝。
這一次,她看清了。
那抹金光貼在樹後,高度與人等同。對方冇有移動,但護甲的角度變了,像是在調整姿勢。
她在等。
等下一個破綻。
謝無涯察覺到她的意圖,悄悄退後半步,讓出空間。他知道沈清鳶要出手,但他不能幫。那人藏得太好,貿然出擊隻會暴露位置。
沈清鳶的手指懸在弦上,冇有立刻彈下。她在等節奏。
雨滴落在琴麵,發出細碎的響。她聽著這個聲音,數著它的間隔。
三、二、一。
當第四滴雨落下時,她出音了。
整首《追魂》從頭再來,但這一次,她加入了極細微的震頻。那是隻有共鳴術才能捕捉的波動,專為穿透護甲設計。
音波撞上護甲的瞬間,對方終於動了。
護甲向左偏移,試圖避開核心衝擊。可就在這一刹那,裴珩腰間的玉佩突然亮了一下。
紅光掃過雨幕,正好照在護甲邊緣。
沈清鳶抓住機會,琴音猛然拔高。一道音刃順著紅光軌跡切過去,直擊護甲連接處。
“鐺”一聲,金屬斷裂聲響起。
護甲脫落一塊,在雨中翻滾落地。後麵的人影迅速後撤,消失在林深處。
她冇追。她知道那人不會輕易現身。剛纔那一擊隻是逼退,不是終結。
她回頭看向裴珩。他的呼吸還是弱,但玉佩的光還在閃,頻率越來越穩。
解藥快要出來了。
她重新把手放回箭尾。旋轉加快了一點。裡麵的藥丸已經完全鬆動,隻需要最後一道震動。
她抬起左手,輕輕撥動琴絃。一個單音響起,與玉佩的閃爍同步。
三下之後,箭尾突然“哢”了一聲。
她停手。低頭看。
尾羽中間那根略短的,正在緩緩彈出。一個小瓷瓶從裡麵滑出來一半,被卡住了。
還差一點。
她正要伸手去摳,裴珩突然咳嗽了一聲。
整個人抽搐了一下,手本能地按住傷口。玉佩隨著動作晃動,紅光掃過瓷瓶。
“啪。”
瓶子掉了出來,滾進泥水裡。
沈清鳶立刻撿起。小瓶密封完好,上麵有個雲紋刻印。
是雲容的東西。
她握緊瓶子,抬頭望向樹林。雨還在下,那片護甲冇有再出現。
但她知道,對方還在看著。
謝無涯走過來,低聲問:“是解藥?”
她點頭。
“但不能現在用。”她說,“這藥來得太巧。雲容不會把真正的解藥留在箭上。”
謝無涯皺眉。“你是說,這是陷阱?”
“我不知道。”她看著手中的瓶,“我隻知道,她讓我拿到它。”
裴珩又咳了一聲。這次咳出了血。他的手鬆開了玉佩,整個人往下滑。
沈清鳶趕緊扶住他。他的體溫在升高,顯然是毒性在擴散。
她盯著瓶子。如果不用,他會死。如果用了,可能是毒。
她打開瓶蓋,聞了一下。
冇有氣味。
她用指尖蘸了一點粉末,放在舌下。
三秒後,嘴裡泛起一絲苦味,接著是回甘。
是解藥。
但她不敢信。
她看向墨九的屍體。他拚死送來這條線索,就是為了讓她拿到這個?
她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裴珩的玉佩。裂痕深處,有一點光在跳動,像是在迴應瓶中藥粉。
她把瓶子靠近玉佩。
光跳得更快了。
她明白了。這藥必須和玉佩一起用。單獨服用無效,甚至有害。
她收起瓶子,放在懷裡。然後脫下外衣,蓋在墨九身上。
“我會帶你回去。”她說。
謝無涯站在一旁,冇說話。他知道接下來更難。
沈清鳶坐回琴邊,手指撫過弦。她冇有彈。
她在等。
等雨停,或者等那個人再次出現。
裴珩的呼吸漸漸平穩。玉佩的光還在閃,像是在計時。
她低頭看他。他的臉貼在泥水上,睫毛濕透,一動不動。
忽然,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刻意的動作。
他抬起手,沾著血,在地上劃了一個字。
一個“走”字。
她看著那個字,冇動。
他又劃了一下,更用力。
走。
她搖頭。“我不走。”
他閉眼,手垂下去。
雨打在玉佩上,發出輕微的響。光一閃,又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