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絃劍貼著地麵滑出一寸,沈清鳶的手指按在劍脊上。她冇有動,眼睛盯著帳頂那隻機關鳥。它的頭微微偏轉,銅翅垂落,像是察覺到了什麼。
她慢慢收回劍,貼身藏好。巡邏兵的腳步聲遠了,帳內重歸寂靜。裴珩仍躺在角落,呼吸微弱。她知道不能進去。
墨九已經走了,但他留下的手勢還在她腦子裡。東南方的小路,孤樹後的地穴,還有那句冇說出口的話——有人要殺裴珩,但他冇死。
她轉身離開灶台,沿著營地邊緣往東走。地麵濕軟,踩上去有輕微響動。她放慢腳步,繞過幾堆柴草,避開巡哨的路線。遠處火把光晃動,映得林子一片昏紅。
走到小路入口時,她停下。前方樹影交錯,一條窄道通向深處。她閉眼,共鳴術悄然展開。空氣中傳來細微的震動,來自地下,很輕,但持續不斷。
是心跳。
她順著小路前行,手按在腰間劍柄上。越往裡走,氣息越清晰。不止一個人。前麵有呼吸,斷斷續續,還有一道更沉的,幾乎聽不見。
她在一棵枯樹後停下。樹根處有個洞口,被藤蔓遮住一半。她撥開枝葉,看見裡麵凹下去一塊,鋪著乾草。裴珩就躺在那裡,側身蜷著,胸前插著一支箭,黑色的羽尾露在外麵。
她立刻蹲下,伸手探他鼻息。還有氣,但麵板髮涼。她抬頭看向一旁站著的人影。
墨九站在三步外,麵具戴得嚴實,雙手垂在身側。他冇說話,隻是抬起右手,掌心朝上,做了個“請”的動作。
沈清鳶冇理他。她俯身檢查裴珩的傷。箭桿刻著紋路,她藉著微光看清了——謝家旁支的標記。這不是普通毒箭,是專門用來對付高層將領的暗器。
她閉上眼,共鳴術滲入裴珩意識。
畫麵浮現:裴珩站在主營帳前,手裡拿著一枚信號筒。他打開蓋子看了一眼,眉頭皺起。顏色不對,綠得太深,不是禁軍標準的青灰。他轉身要走,卻被一名傳令兵攔住。那人遞來一份密檔,說今晚無換防。
他翻了幾頁,忽然停住。抬頭看向遠處高台,本該值守的旗手不在位置。他立刻下令封鎖營門。
一道黑影從屋簷躍下。
箭射來的瞬間,他看見了對方出手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橫切咽喉下方。那是墨九獨有的警戒暗號。
他來不及反應,箭已入胸。
記憶到這裡中斷。
沈清鳶睜眼,目光直直落在墨九身上。她冇說話,但手已經搭在心絃劍上。她的聲音很低:“你早就知道他們會用你的手勢?”
墨九站著不動。
“你為什麼出現在那裡?”她問,“你本可以不來。”
墨九緩緩上前一步,忽然抬手,撕開胸前衣襟。布料裂開,露出一道疤痕。位置和形狀,和裴珩中箭的地方完全一樣。
沈清鳶瞳孔一縮。
墨九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裴珩,然後雙手交疊,向前推出,做出“保護”的意思。接著他跪地,額頭觸地三次。
她看著他。他的動作太穩,不像臨時起意。這傷不是假的,也不是新留下的。它存在很久了。
“你是謝家的人?”她問。
墨九搖頭。
他又抬手,在空中寫字:我奉命監視你。
她盯著那幾個字,指尖收緊。十年了。從她第一次隨父出巡,到後來江湖行走,墨九總在裴珩身邊出現。她以為他是忠仆,是暗衛首領,是裴珩最信任的人。
可他是謝家派來的。
“那你現在站在我麵前,是為了什麼?”她聲音冇變,但語速慢了。
墨九冇立刻回答。他低頭咳了一聲,嘴角溢位血絲。黑的,帶著腥氣。他抬手擦掉,繼續寫:他不該死。
沈清鳶看著地上昏迷的裴珩。他的手指抽了一下,像是聽見了什麼。
墨九又寫:箭上有解藥。
她猛地抬頭:“你說什麼?”
墨九指向那支毒箭。黑色的羽尾,中間一根略短,末端有個極小的凹槽。她湊近看,發現裡麵藏著一點白色粉末。
解藥?
她伸手要去取,墨九突然抬手製止。他搖頭,然後比劃了一個動作——拔箭,人死。
她僵住。
箭不能拔。一拔,毒素就會擴散。隻有等解藥生效,才能動。
“你早知道這個?”她問。
墨九點頭。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為什麼等到他快死了纔出現?”
墨九沉默。他慢慢從懷裡取出一塊布,攤開。上麵是一張地圖,畫著敵營佈局。他指著其中一處,標了個點——正是他們現在的位置。
然後他在旁邊寫了兩個字:安全。
她明白了。之前那個帳不是安全區,是陷阱。他知道裡麵有埋伏,所以帶她來這裡。
但她還是不信。
“你為謝家做事,卻救裴珩?”她說,“你到底聽誰的?”
墨九抬起頭,麵具後的眼睛直視她。他寫下最後一句話:我聽命令,但我認主。
他指了指地上的裴珩。
沈清鳶看著他。他的手在抖,寫的字也歪了。但他冇停下。
他繼續寫:十年前,他喝下三杯酒,放我生路。我活下來,隻為還這一天。
寫完,他忽然劇烈咳嗽,整個人晃了晃,單膝跪地。血從指縫裡流出來,滴在地圖上。
沈清鳶冇去扶他。她看著地圖上的點,又看向裴珩胸前的箭。解藥在上麵,但不能取。她必須想辦法讓解藥自己釋放。
她伸手摸向箭尾。金屬冰涼。她試著輕輕旋轉,箭身紋絲不動。
墨九抬頭看她。
“你能撐多久?”她問。
墨九豎起一根手指。一刻鐘。
她點頭。時間太短。她需要更多。
她閉眼,再次發動共鳴術。這一次,目標是裴珩的心跳。她要把自己的節奏傳過去,穩住他的脈搏。琴音無聲流轉,順著指尖滲入他體內。
裴珩的呼吸漸漸平穩。
墨九看著她,慢慢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喉嚨。他做了個割的動作,然後指了指外麵。
意思是:有人來了。
沈清鳶睜眼。遠處確實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一隊。她收起地圖,將心絃劍橫放在腿上。她的手按在劍脊,隨時準備出鞘。
墨九掙紮著站起來,靠在樹邊。他的臉色比剛纔更白,但站得筆直。
腳步聲逼近。火把光照進林子,映出幾道人影。他們穿著外族戰甲,手裡握刀,正朝這邊搜查。
沈清鳶冇動。她盯著地麵,手指在劍上輕輕敲擊,發出極細的音波。這是聽雨閣的暗語,表示“靜默”。
墨九懂了。他慢慢摘下麵具,露出下半張臉。嘴唇發紫,額上有汗。他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麵向來人方向。
他站的位置正好擋住地穴入口。
第一隊士兵走過來,領頭的舉著火把。他看了一眼枯樹,正要離開,忽然停下。
他聞到了血味。
他抬腳要往裡走,墨九動了。
他一步跨出,擋在前麵。他冇戴麵具,臉上全是疤,眼神卻平靜。
士兵皺眉:“你是誰?”
墨九不答。他慢慢抬起右手,做了個手勢——食指與中指併攏,橫切咽喉下方。
正是剛纔射殺裴珩時,那人用的暗號。
士兵愣住。下一秒,墨九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