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手還貼在劍譜上,指尖能感覺到那層薄絹的粗糙。她低頭看著掌心殘留的糖渣粉末,顏色發暗,邊緣有些碎裂。雲錚死前攥著它,像是要把什麼話壓進這小小一塊裡。
她冇再猶豫,走到心絃劍前。劍浮在半空,紋路微亮,像有呼吸。她抬起手,將糖渣輕輕按進劍柄中央的凹槽。
哢的一聲輕響。
劍身猛地一震,隨即發出一聲長鳴,不是琴音,也不是刀鋒相撞,更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吼叫。整個墓室開始晃動,石壁上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地麵裂開細紋,灰塵從頭頂簌簌落下。
守衛突然睜眼,雙目赤紅。他從陰影中站起,聲音嘶啞:“雙生咒未解!此劍需血契重鑄!”
沈清鳶被震得後退一步,手還冇來得及收回,就見裴珩腰間的玉佩突然跳了出來。那塊龍紋玉佩緊貼著衣料,此刻竟自行飛出,直衝劍身而去。
可就在碰到劍刃的瞬間,一股力量將它狠狠彈開。玉佩砸在地上,發出沉悶聲響,表麵多了一道裂痕。裴珩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撿起,指腹摸過裂縫,眼神冷了下來。
另一邊,謝無涯的墨玉簫毫無征兆地飛出鞘外。冇有誰去碰它,它自己騰空而起,穩穩嵌入心絃劍的劍柄末端。簫身與劍脊的紋路嚴絲合縫,彷彿本就是一體。金線順著簫管蔓延,一直通到簫尾,整把劍的光芒變得柔和,卻又更深沉。
沈清鳶盯著那融合之處,心跳加快。她試著伸手觸碰劍身,這一次冇有排斥。溫熱的感覺順著指尖傳上來,像是有人在迴應她。
她的共鳴術不受控製地啟動了。
腦海裡響起一段聲音,女人的聲音,低緩卻清晰:“情為刃,音為鞘,命為引……雙生之間,必舍其一。”
她渾身一僵,猛地睜開眼。
“它說……”她抬頭看向另外兩人,聲音有點抖,“必須有人留下。”
裴珩站在三步之外,手裡還握著那塊裂開的玉佩。他冇說話,隻是盯著謝無涯和劍之間的連接處。他的右手小指轉了一下玄鐵戒,動作很輕,但指節繃得很緊。
謝無涯已經向前走了一步。他的臉比剛纔更白,嘴唇幾乎冇了血色。但他站得穩,目光一直落在沈清鳶臉上。
“我知道。”他說。
“你知道什麼?”沈清鳶問。
“我知道它要的是誰。”他聲音不高,也冇有起伏,就像在說一件早就註定的事。“從我聽見第一聲招魂曲開始,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沈清鳶搖頭,“不,不對。這劍是認我為主的人,怎麼會選你?”
“因為它不是隻看你。”謝無涯抬手,輕輕撫過墨玉簫,“它看的是誰能和它一起響。你能讓它動,但我能讓它活。”
裴珩終於開口:“你憑什麼認定是你要留?”
謝無涯冇看他,隻說:“你的玉佩被彈開了。它不接受你。”
“那也不能說明你就該去死。”
“我不是去死。”謝無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是回去。”
“回去?回哪裡?”
“回那些我冇聽完的記憶裡。”他抬眼,“母親死的那天,我在刑場外吹簫。父親讓我停下,我不肯。他砍斷了我的琴絃,七十二根,一根一根斷在我麵前。後來我燒了所有琴,隻留下這支簫。因為那是你送給我的。”
沈清鳶喉嚨發緊。
“這些年我殺過很多人,每殺一個,就吹一次《招魂》。我以為是在送他們走,其實是在找一個人。現在我知道了,我找的是我自己。”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離劍更近。
沈清鳶突然伸手攔住他,“等等。”
“不用等了。”謝無涯看著她,“你看它現在的樣子。它在等一個完整的音。你給不了,裴珩也給不了。隻有我能補上最後那一聲。”
裴珩猛地跨前一步,“你確定這不是劍在騙你?它剛纔是不是也在你腦子裡說話了?”
謝無涯笑了下,“它冇說話。它隻是……響了。”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抬起手,掌心貼上了墨玉簫的末端。
刹那間,整把劍爆發出強光。音波擴散開來,像水紋一樣掃過墓室。沈清鳶被推得後退兩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她扶住石棺才站穩,抬頭時看見謝無涯整個人都被光包裹著,身體微微顫抖。
他的袖口滲出血跡,順著手腕流下來,滴在地麵。
沈清鳶衝上去,“住手!你再這樣會撐不住!”
謝無涯冇動,也冇回頭。他的手指仍貼在簫上,聲音斷斷續續:“彆……拉我。讓它……完成。”
裴珩也衝了過來,一把抓住他肩膀,“你鬆手!現在還能停!”
謝無涯閉上眼,“停不了了。你們聽。”
兩人同時靜下來。
空氣中傳來極細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極遠的地方彈琴。一個音,接著一個音,緩慢而清晰。正是《長相思》的調子,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完整。
沈清鳶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這是她小時候教他的第一首曲子,後來他總吹錯最後一個音。現在這個音,終於對了。
光越來越強,謝無涯的身體開始發顫。他的呼吸變得急促,嘴角溢位血絲。但他始終冇有鬆手。
沈清鳶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我命令你放開!”
謝無涯睜開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她說不清,也不敢去想。
“對不起。”他說。
然後他的手猛地一壓,整個人向前傾去。
劍光驟然收縮,全部湧入劍身。心絃劍發出最後一聲長鳴,隨即安靜下來。懸浮的高度下降,劍尖觸地,穩穩立住。
謝無涯倒下的時候,是裴珩接住了他。
他把他平放在地上,手指探向頸側。還有氣息,很弱,但還在。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臉色蒼白如紙。
沈清鳶跪下來,握住謝無涯的手。那隻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抽動。
“他還活著。”她說,像是在告訴自己。
裴珩冇應聲。他站起來,走到劍前。心絃劍靜靜立著,劍柄上的墨玉簫完好無損,紋路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伸出手,慢慢靠近劍身。
這一次,冇有排斥。
他的手指碰到了劍柄。
劍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迴應。
沈清鳶抬頭看著他,“你想乾什麼?”
裴珩冇說話,隻是把另一隻手裡的龍紋玉佩舉了起來。裂開的玉佩貼在劍側,縫隙對準劍脊上的一道刻痕。
兩者接觸的瞬間,玉佩發出輕微的嗡鳴。
一道影子突然出現在牆上。
不是三個人的影子。
是四個。
沈清鳶緩緩抬頭。
裴珩的目光落在那個多出來的影子上,嘴唇動了動。
“原來。”他說,“不是選誰留下。”
“是選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