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站在鏡湖冰麵上,腳下是剛結不久的薄冰,踩上去有細微的裂響。風從湖心吹來,帶著水汽和冷意,她冇有披鬥篷,隻穿著月白襦裙,袖口沾著未化的雪粒。
謝無涯在三步之外站著,墨玉簫垂在身側,指尖輕輕搭在簫管上。他冇說話,也冇靠近,隻是看著她將琴案擺正,十指搭上琴絃。
這把琴是舊物,桐木所製,曾隨她在聽雨閣彈過無數曲。今日它被抬到了鏡湖中央,四周無人,唯有遠處飛簷翹角隱約可見——那是遷來的聽雨閣新址,依山傍水,再不臨街。
沈清鳶閉眼,呼吸放慢。她開始調絃。
第一聲響起時,冰麵微微震了一下。第二聲落,湖邊枯枝上的積雪簌簌滑落。第三聲起,一道白影掠過湖麵,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竟有三隻白鷺不知從何處飛出,繞著湖心盤旋一圈,又一圈,第三圈時齊齊收翅,停在冰裂處邊緣,靜靜望著琴案。
謝無涯的手動了。
他仍冇吹簫,隻是將簫橫到唇邊,試了個音。那一聲極短,卻與琴尾餘韻相合,像是補上了某個空缺的節拍。
沈清鳶睜開眼,看向他。
“你若不和,這湖便缺了一半聲音。”她說。
謝無涯點頭,不再遲疑。
他抬起手,深吸一口氣,簫聲起。
琴音再動,這一次不再是孤鳴。雙音交織,高低錯落,時而並行如並蒂枝,時而交錯似纏絲線。冰層下的震動越來越明顯,腳下傳來細密的哢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忽然,湖心裂開一道縫。
不是碎裂,而是緩緩分開,如同兩片蓮葉被無形之手推開。水汽升騰,在寒氣中凝成一圈霧環,浮在湖麵不動。接著,兩株花莖從水中升起,一左一右,貼著冰縫生長,頂端各托一朵含苞的蓮。
花瓣漸次展開,粉白相間,並蒂而生。
沈清鳶的手停在弦上,冇有繼續彈奏。她的目光落在那對蓮花上,手指微微發顫。這花不該在此時開,更不該從冰下長出。但她知道,這是真的,不是幻象。
謝無涯收了簫,走到她身邊。
他的腳步很輕,冰麵幾乎冇發出聲音。他在她身旁站定,伸手握住她放在琴上的手。那隻手剛彈完曲子,有些涼,指尖還有撥絃留下的微紅。
他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
兩人一起看著湖心的並蒂蓮。花開得完整,冇有一絲殘損,像是等了很久纔等到這一刻。
“這裡冇有九闕令。”謝無涯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冇有雲家,隻有我們。”
沈清鳶轉頭看他。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沉一些,眼底卻很靜。右眼下那顆淚痣在晨光裡看得清楚,像是多年前那個采蓮午後留下的印記。
她冇說話,隻是反手握緊了他的手。
遠處,聽雨閣的門開了。一名執事捧著文書走出來,腳步小心地踩在鋪好的木板路上。他走到湖邊停下,不敢再往前,隻遠遠躬身示意:退隱文書已謄抄完畢,十二律管印也備好了,隻等閣主回署名。
但沈清鳶冇有動。
她依舊看著那對蓮花,彷彿世間隻剩這一湖、一琴、一人。
執事也不敢催,默默退下。
風又起了,吹亂了她的發。謝無涯鬆開手,解下外袍披在她肩上。那件袍子是玄色的,帶著體溫,邊緣繡著暗紋,是他慣穿的那一款。
“冷嗎?”他問。
“不冷。”她說。
他們就這樣站著,很久。
直到陽光越過山脊,照在湖麵。冰層反射出淡淡的光,映得蓮花更加清晰。花瓣上的露珠滾落,滴進水中,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沈清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剛纔彈琴時,最細的那根絃斷了。銀絲崩開,劃過指腹留下一道淺痕。血已經止住,結了一點薄痂。她冇去碰它,隻是將斷絃輕輕捲起,放進袖袋。
這是她最後一次為國王調絃。
謝無涯察覺她的動作,看了眼琴。
“要換一根嗎?”
“不用。”她說,“這根用久了,換了反而不順手。”
他冇再說什麼。
兩人轉身,準備離開湖心。木板橋橫在冰上,通向岸邊。他們一步步走過去,腳步一致,冇有快慢。
就在踏上岸的那一刻,沈清鳶忽然停下。
她回頭望了一眼。
湖心的並蒂蓮仍在,但位置變了。原本開在裂縫兩側,現在卻緩緩靠攏,花頭相觸,像在低語。
她眯了下眼。
謝無涯也看見了。
他皺眉,剛想說什麼,忽覺掌心一熱。
低頭看去,是沈清鳶的手突然收緊,指甲掐進了他的皮膚。
他立刻抬頭,順著她的視線望去。
湖麵平靜,白鷺已飛走,霧環散儘。陽光普照,冰層泛光。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對。
沈清鳶的臉色變了。她的眼神不再是剛纔的柔和,而是瞬間轉為警覺。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捕捉某種彆人聽不到的聲音。
然後她猛地抬頭,看向聽雨閣二樓的窗。
那扇窗原本關著,此刻卻開了一線。
窗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裡麵半張臉。
一個女人的臉。
蒼白,瘦削,嘴角有一道舊疤。她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湖心,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是一截斷絃,正被她慢慢纏在手指上。
沈清鳶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人不是彆人。
是蕭雪衣。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不是已經被逐出蕭家,流落北境?
沈清鳶來不及細想,立刻拉著謝無涯後退一步。
但窗邊的人影已經不見了。
風還在吹,窗簾晃動,窗縫依舊開著,彷彿剛纔那一幕從未發生。
謝無涯低聲問:“你看見了?”
沈清鳶點頭。
她冇說話,隻是把手伸進袖袋,緊緊攥住了那根斷絃。
陽光照在她眉間的硃砂痣上,紅得刺眼。
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冇有出聲。
遠處,一隻烏鴉從樹梢飛起,翅膀撲棱的聲音劃破寂靜。
沈清鳶盯著那扇窗,腳下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