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坐在燈下,手指纏著布條,血從指縫滲出。他冇叫太醫,也冇喚侍從,隻是把那半塊玉佩塞進枕頭底下。窗外有巡夜的腳步聲,每隔一刻鐘經過一次。他知道這是皇帝派來盯他的。
桌上攤著一塊黑綢,金線已經穿好。他開始繡一朵花,兩片葉子交疊,是並蒂蓮的模樣。針尖紮進布麵,拉緊,再紮下一處。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針都準。
門無聲地開了。
墨九跪在門口,麵具上裂了道縫,露出半隻眼睛。他手裡捧著一截斷絃,放在地上。裴珩看了一眼,認得這根弦。昨夜沈清鳶在宮裡摔琴,這東西是從禦書房外的牆角撿回來的。
“她喝了藥。”裴珩低聲說,“半碗都冇吐。”
墨九冇動。
裴珩扯了下嘴角。“雲家的人動手了,蘇眠隻是個前哨。皇帝不敢信我,也不會信她。現在能走動的,隻有你。”
他拿起銀盤裡的髮絲,細白,像雪。這不是普通的線,是墨九從死去兄弟頭上剪下來的。他蘸了點墨,在花心點了一筆。又用更細的針,挑出一點紅,在左側花瓣上補了個印記。
那是沈清鳶眉間的痣。
“送去聽雨閣。”他說,“不許用紙,不許留字。我要她知道,有人在看著她背後。”
墨九低頭,把斷絃收進懷裡。他起身時,肩上的舊傷讓動作頓了一下。
“彆走正門。”裴珩說,“繞後巷,避開南三街的巡防。今早調了兩隊新兵,是雲家送進來的。”
墨九點頭,身影退入黑暗。
天快亮時,城南集市開始喧鬨。一個駝背的老漢推著柴車進城,鬥笠壓得很低。守門兵士踢了下柴堆,冇發現異樣。老漢一聲不吭,進了城南街。
聽雨閣建在坡上,主院朝東,門前有十二級石階。柳執事帶著婢女們清晨灑掃,水桶放在一邊。她們擦到第三級台階時,掃帚碰出一聲輕響。
“這石頭怎麼是斜的?”婢女蹲下來看。
柳執事也湊近。那級台階背麵朝裡,平時被盆栽擋住,冇人注意。她伸手摸去,指尖劃過三道深痕——是刻出來的字。
“雲家動。”
三個字橫在石底,刀痕整齊,邊緣光滑,像是用重物一點點磨出來的。
“去請小姐。”
話音未落,沈清鳶已經站在院中。
她穿著月白裙衫,外罩半臂,腰間掛著玉律管。聽見通報,她走過來,冇有立刻低頭看台階,而是先看了眼四周。簷角鈴鐺靜止,迴廊無人,晨風從東邊吹來。
她蹲下身,指尖撫過刻痕。
指腹觸到溝槽的瞬間,她閉了下眼。
共鳴術起。
金屬刮擦石頭的震動傳入耳中,伴隨著一股極強的情緒——急迫、壓抑、無法開口的焦灼。這感覺不像殺意,也不像警告,更像一個人在黑暗裡拚命拍牆,想讓人聽見。
她睜開眼,看向台階上方。
這裡看不見來路,也看不出是誰留下的。但她記得這股力道。三年前在北嶺,有人用流星錘砸開鐵閘救她出圍,那一擊的節奏和這刻痕的落差完全一致。
是墨九。
她站起身,對柳執事說:“彆讓人動這台階。今日所有進出名單,重新核一遍。尤其是昨日傍晚之後入城的柴車、藥擔、貨箱。”
“是。”
“還有,查一下東宮最近的通行記錄。裴珩被禁足,但他身邊那個啞衛,有冇有出過宮?”
柳執事遲疑:“小姐,東宮的事……咱們不好插手。”
“不是插手。”她說,“是防被人借刀。”
她轉身走向琴室,腳步冇停。路過庭院時,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解開琴囊,把第四根弦重新包好。這根弦比彆的沉一些,是加了鐵芯的,專破音攻類武學。
她記得母親說過,有些話不能說,就得用彆的辦法傳。
比如一根弦,一塊布,或者一道刻在暗處的字。
東宮內,裴珩還在燈下坐著。
天已大亮,他冇熄燈。麵前的並蒂蓮繡好了,紅得不太自然。他把黑綢捲起,放進一個檀木盒裡。盒底刻著一行小字:九,聽令。
他抬頭看向窗外。
宮牆太高,看不見外麵。但他知道墨九已經出發,也該快回來了。他拿起茶杯,喝了口冷茶。舌尖嚐到一絲澀味,像是茶葉放久了。
他放下杯子,忽然聽見屋梁上有輕微的響動。
抬頭看去,一片瓦鬆動了,露出一角天空。接著,一隻烏鴉飛過,丟下一個小布包,落在房梁上。
他站起來,取下布包。
裡麵是一撮泥土,還夾著一片枯葉。
他認得這土的顏色。
是聽雨閣主院門前種的那棵銀杏樹下的。
墨九回來了,而且順利進了院子,還帶出了東西。
他把泥土收進錦囊,貼身放好。然後走到床邊,掀開褥子,把玉佩碎片拿出來,放進另一個盒子。盒子上刻著“勿啟”,是他母妃留下的。
他躺下休息,閉眼前看了眼屋頂。
瓦片已經歸位,看不出動過的痕跡。
他知道皇帝不會一直關著他。隻要雲家開始動作,朝廷必亂。到時候,需要有人穩住局麵。而那個人,隻能是他。
他不想爭權,也不想坐龍椅。他隻是不能看著她一個人站在風口。
聽雨閣內,沈清鳶坐在琴前,手指搭在第四弦上。
她冇彈曲子,隻是輕輕撥了一下。弦震了一下,發出短促的音。她聽著餘音,腦子裡過著昨夜的事。
皇帝踹翻琴案,是因為怕沈家做大。
蘇眠送藥,是為了測試她的膽量。
可這兩件事同時發生,時間太巧了。
雲容不會放過這種機會。她一向擅長借刀殺人。當年母親中毒,就是有人在藥裡動手腳,再引父親去查案,最後反咬一口。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子裡,柳執事正在登記商隊名錄。一張張紙攤在桌上,有人在抄寫,有人在覈對。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問:“最近有冇有雲家的貨入城?”
“有。”柳執事翻了本子,“三天前有一批藥材,報的是安神散,從西門進的。說是供太醫院用。”
“誰簽的單?”
“禮部郎中周大人。”
沈清鳶沉默片刻。
周大人是雲家門生,這事她早就知道。但雲家的藥能直接進宮,說明他們在朝中已經打通了路子。
她轉身回到琴邊,把第四根弦又擰緊半圈。
弦繃得更直了。
她剛放下手,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執事衝進來,臉色變了。
“小姐,西街的鋪子來報,昨夜失火,燒燬了三間庫房。裡麵存的全是去年的賬冊和往來文書。”
“哪三間?”
“都是……標記過‘雲’字的。”
沈清鳶盯著琴絃,冇說話。
火燒賬冊,不是意外。
是滅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