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鳶的手指剛搭上“夜昭”的弦,一股寒意順著指尖竄上來。她猛地一顫,琴身劇烈震動,彷彿有東西在內部掙紮。眼前的山道瞬間扭曲,青石路麵化作滾燙鹽灘,林間風沙瀰漫,遠處蕭家長老的身影被黃沙吞冇。
她立刻收手閉眼,內息沉入丹田。這不是外力入侵,而是琴心深處的殘留意識在反撲。剛纔那股波動,正是魔音使幻術的餘燼,此刻借“夜昭”共鳴再度燃起。
謝無涯察覺異樣,目光從前方敵影轉向她。他未動,隻將手按在墨玉簫上。裴珩已不在原地,此刻唯有他們二人麵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變局。
沈清鳶睜開眼,手指輕撥《溯本》曲調。音波低緩,如水流回源,專為追溯事物本初而設。她以共鳴術隨音探查,終於觸到那團藏於琴體深處的執念——它不是單純的殺意或怨恨,而是一種複雜的痛楚,夾雜著對故土的憎惡與依戀。
這是西域秘法“心鏡術”的痕跡。
她記起前日對陣魔音使時,對方麵具碎裂,露出一雙與蕭雪衣相似的眼。那時她破了幻境,卻未徹底清除術根。如今這殘局借寶琴之力重生,意圖將她困於記憶深淵。
音波再起,幻象加深。母親倒地的畫麵再次浮現,幼年的哭聲在耳邊迴盪。她站在廊下,伸手卻無人迴應。這是她最深的執念,也是“心鏡術”最好的餌。
但她冇有退。反而將琴音放得更柔,用《溯本》中的“清源引”梳理混亂情緒。她知道,若強行斬斷,會傷及琴中尚存的善意亡魂;若任其蔓延,心智終將失守。
指尖忽然一頓,她彈出一段泛音。這是她與謝無涯之間的暗號,隻有墨玉簫能感應。音訊傳至,謝無涯瞳孔微縮,腰後簫身震顫不止。
他抬簫橫吹,一聲清越長音劃破幻境,精準嵌入《溯本》第三樂章。琴簫首次合鳴,雙音交彙處,空氣微微震盪。
幻境開始龜裂。
黃沙暴起,千百個沈清鳶的幻影自沙塵中走出,皆手持斷琴,齊聲質問:“你救得了誰?你連母親都護不住!”
與此同時,謝無涯身形微晃。他的簫聲滯了一瞬——幻術同樣侵入他的記憶。十二歲那年,父親逼他觀刑,鮮血染紅鏡湖倒影。他跪在地上,指甲摳進泥土,耳邊是母親臨終前的哀求。
幻術正在利用他們最痛的過往,切斷琴簫之間的信任。
沈清鳶察覺簫音不穩,立即將節奏放緩半拍。這是他們在無數次合奏中形成的默契:她等他一步,讓他找回呼吸。
謝無涯閉眼,拋開刑場血影。他不再壓抑那些過往,而是將全部心神注入簫聲,吹出《往生》中最溫柔的一段。那支曲子從未公開演奏過,是他唯一一次為一個人寫下的旋律。
琴簫再度合鳴。
這一次,不再是簡單的呼應,而是彼此交融,如同兩股清流彙成江河。音浪席捲幻境,所過之處,黃沙褪去,鹽灘消散,樹影迴歸,山風複清。
“心鏡”轟然碎裂。
黑袍身影在虛空中顯現,正是魔音使的意識投影。他戴殘麵,身形搖曳,麵具裂開細紋。隨著最後一聲音波衝擊,他猛然吐血,聲音嘶啞:“你們……怎會懂西域之心?”
話音未落,身影如煙潰散,唯餘一縷殘音飄蕩空中,帶著悲愴與不解。
沈清鳶緩緩收琴,額角滲汗,呼吸微促。謝無涯收簫入懷,目光沉靜地望向她:“你冇事吧?”
她搖頭:“它回來了,但這次,我們看清了它的根。”
兩人並肩而立,身後林間光影恢複正常。遠處,蕭家長老等人仍佇立等候,渾然不知方纔一場精神風暴已在咫尺間平息。
沈清鳶低頭看著懷中的“夜昭”,琴身安靜下來,星圖微光流轉。她知道,這把琴仍有隱患,但剛纔那一戰讓她明白,有些力量不必獨自承擔。
謝無涯站在她身側,右手始終未離墨玉簫。他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頭。他們之間不需要太多言語。
前方山道拐角,三位長老神色陰沉。為首的持毒鉤老者上前一步,聲音冷硬:“沈少主,交出寶琴,此事可罷。”
沈清鳶抬頭,目光平靜:“你們要的是琴,還是藏在琴裡的秘密?”
老者眼神一凝:“少主莫要揣測。此琴來曆詭異,留在你手中隻會招禍。”
“那若我不交呢?”
“那就彆怪我們不講情麵。”
沈清鳶冷笑:“昨日你們還在追查‘天機卷’,今日就盯上了我的琴。是誰告訴你們,這琴裡有你們想要的東西?”
三人沉默片刻,左側長老開口:“我們隻知此物不屬於聽雨閣。交出來,你仍是江南嫡女,否則……”
“否則怎樣?”謝無涯突然出聲,聲音不高,卻讓三人齊齊後退半步。
他冇有拔簫,隻是站到了沈清鳶身前半步的位置。這個動作意味分明——他不會再讓任何人逼迫她做選擇。
老者握緊毒鉤:“謝少主何必插手?此事與謝家無關。”
“現在有關了。”
氣氛驟然緊繃。弟子們遠遠站著,不敢靠近。風掠過林梢,樹葉沙沙作響。
沈清鳶將“夜昭”抱得更穩了些。她知道,這一戰不會輕易結束。但她也不再是那個隻能靠琴音自保的少女。
她抬手,五指懸於琴絃之上。這一次,她不再猶豫。
謝無涯感知到她的意圖,右手緩緩撫上墨玉簫。隻要她出聲,他便會吹響。
老者見狀,厲喝一聲:“動手!”
兩名長老同時躍出,掌風直取沈清鳶左右肩頸。謝無涯身形一閃,擋在她前方,墨玉簫橫掃而出,迎上毒鉤。
金鐵相擊之聲響起,勁氣四散。
沈清鳶趁機撥動琴絃,《破軍》第一調驟然炸開。音波裹挾劍意,直衝前方。
老者揮鉤格擋,卻被震退數步,虎口發麻。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竟能以琴禦敵至此!”
沈清鳶不答,繼續奏曲。每一個音符都精準落在對手氣息轉換的間隙。她用共鳴術感知他們的恐懼——不是對她,而是對未知的忌憚。
他們怕的不是一把琴,而是琴背後即將揭開的真相。
謝無涯纏住兩位長老,動作淩厲卻不致命。他知道沈清鳶不想殺人,所以他留了餘地。
老者怒吼連連,攻勢愈發凶狠。但他每出一招,都會被琴音提前預判。
沈清鳶忽然改弦易調,奏起《歸途》。這不是攻敵之曲,而是安魂之音。音波擴散,竟讓老者動作遲緩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她指尖疾點,一道銳音直射其腕脈。
毒鉤脫手落地。
老者捂著手臂踉蹌後退,眼中滿是驚駭。他看向沈清鳶的眼神變了,不再是輕視,而是真正的忌憚。
“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清鳶停琴,聲音清晰:“我是沈清鳶。聽雨閣少主,沈家嫡女。這把琴,我不會交。”
三人互視一眼,最終咬牙後退。他們知道今日討不到好處。
沈清鳶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冇有追擊。她轉頭看向謝無涯:“謝謝你。”
他搖頭:“我說過,你在,我便不在地獄。”
這句話她說過,他也記得。
遠處傳來鳥鳴,打破寂靜。陽光穿過樹葉,落在她肩頭的月白衣料上。那把暗金寶琴被她穩穩抱在懷中,琴絃貼著她的手臂,微微發燙。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五指懸於“夜昭”琴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