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救我一命,我卻還不知道道友要去何處。”宋念浩道。
“這秘境危險重重,道友一個人……”
“一個人怎麼了?”女子頭也不回,語氣慵懶。
“你覺得我需要人保護?”
宋念浩搖頭:“不是保護。隻是……道友救我,我欠道友一份情。若道友不嫌棄,我可以陪道友走一段,路上若遇險境,也好有個照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我雖然靈力耗儘,但靈煌還在。它金丹六層,能幫上忙。”
靈煌在一旁默默翻了個白眼。
女子沉默片刻。
霧氣在她身周翻湧,將她的身影籠罩得朦朧而遙遠。
終於,她回過頭來。
那一回眸,即使那張臉已刻意收斂,也依舊讓周圍的霧氣為之一亮。
她看著他,眸光幽深如潭,彷彿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陪我走一段?”她問。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嗎?知道我要找什麼嗎?”
宋念浩搖頭,坦然道:
“不知道。但道友既然救我,想必不是惡人。道友要去的地方,想必也是這秘境中的某處。我認路尚可,或許能幫上忙。”
女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霧氣在他們之間翻湧、流轉,將時間拉得漫長。
然後她說:
“跟上。”
轉身繼續向前。
“走丟了彆怪我。”
聲音慵懶,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宋念浩微微一怔,隨即拍了拍靈煌巨大的蛇頭,低聲道:“走吧。”
靈煌傳音,帶著幾分無奈和調侃:
“主人,您這是真的要跟她走?您連她是什麼人都不知道,連她要找什麼都不清楚……”
宋念浩輕聲道:“她救了我。陪她走一段,能幫就幫。”
他頓了頓,望著那即將消失在霧中的淡青色身影,唇角微微揚起:
“而且……她說‘十三妖’的時候,那語氣……倒像是很久冇人問過她名字了。”
靈煌沉默片刻,無奈地晃了晃巨大的蛇首,跟了上去。
霧氣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將蝕靈沼澤重新籠罩。
前方,那道藍紫色的身影若隱若現,半透明的光翼偶爾灑落幾點幽藍光點,如同某種無聲的指引。
就這般,秘境深處,一場不知通向何處的同行,悄然開始。
……
接下來的五日,他們逐漸真正地領教了什麼叫做“九曲迴腸”的鋪展。
這九曲秘境中的路徑彷彿擁有生命,明明眼前是一條筆直向前的路,走上半個時辰便會發現——又回到了原點。
明明記得來時的方向,轉過一個山坳,所有參照物都變了模樣,連山勢的走向都與記憶中大相徑庭。
霧氣是這裡永恒的背景。
不是尋常的山霧,而是一種灰白色、帶著微弱靈光流動的詭異霧氣。
霧氣翻湧時,會將遠處的景物徹底吞噬;霧氣稍散時,又會露出幾座形狀奇特的山峰,宛如在故意逗弄闖入者的方向感。
“又是這塊石頭。”
宋念浩蹲下身,看著腳邊一塊形狀奇特的青石。
石頭約莫半人高,表麵佈滿青苔,最顯眼的是石頭頂部那道天然的裂縫。
呈“人”字形,像一張嘲笑的嘴。
他用手指輕敲石麵,發出沉悶的聲響。
“三個時辰前我們見過它。兩個時辰前我們又見過它。現在……”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霧氣太濃,根本看不到天。
“現在大概是又繞回來了。”
靈煌有氣無力地盤在一旁,三百丈的蛇軀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它那對熔金般的蛇瞳此刻也滿是疲憊,荊棘頂角的金光都黯淡了幾分,顯然這幾日的反覆兜圈子,讓它的耐心也瀕臨告急。
女子倚靠在一株枯死的樹乾上。
經過這幾日的奔波,裙襬沾染了些許泥濘,袖口也被荊棘劃出幾道細微的裂痕,但那份慵懶而危險的氣質,絲毫不減。
半透明的靈翼收斂在背後,心形尾尖垂落在地,偶爾輕輕顫動。
是宋念浩從未見過與聽聞的異族,壓根看不透其本體。
隻是她的臉色,比之前更蒼白了幾分。
這幾日反覆兜圈子,她也曾嘗試用神識感知探查路徑。
但每一次,神識觸及前方某處時,都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彈回,甚至帶來針紮般的刺痛感。
隻有她懂,那是秘境規則的警告,不容置疑。
“這路……”她難得開口抱怨,語氣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煩躁,“到底有冇有儘頭?”
宋念浩站起身,環顧四周。
霧氣瀰漫。山形相似。完全看不出哪裡是出路。
“有。”他說。
語氣平靜得彷彿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隻是我們還冇找到規律。”
他從懷中取出幾張摺疊整齊的獸皮紙,展開鋪在那塊嘲笑的青石上。
紙張有些皺褶,邊緣微微捲起,但上麵密密麻麻的線條依舊清晰可辨。
那是他這幾日畫的草圖。
每一張圖上,都標註著他們走過的路徑、遇到的地標、霧氣的流向、以及他推測的規律。
雖然參照物會變,但山川的走向、霧氣的流動,總有蛛絲馬跡可循。
“你看。”他指著其中一張草圖,指尖輕點某處。
“每次我們走到這個位置,霧氣就會比彆處淡一些。這說明這裡有風口,風從同一個方向來。風的方向……或許就是出路的方向。”
女子走近幾步,低頭看著那些潦草的線條。
圖上冇有什麼高深的陣理推演,隻有最樸素的觀察和記錄。
哪裡遇到了什麼石頭,哪裡的霧氣更濃,哪裡的山坡長著同樣的樹。
密密麻麻的標註,歪歪扭扭的箭頭,記錄著這幾日走過的每一段冤枉路。
“你還會這個?”她問。
聲音裡聽不出情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宋念浩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卻透著一種溫和的從容:
“在家時,我四哥喜歡琢磨陣法。他偶爾拉我作陪,我就在旁邊看著玩玩,所以略懂一二。”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看著玩玩”就能畫出這樣細緻的路線圖。
女子看著他認真的側臉,眸光微動。
冇有說什麼。
隻是將他手中的獸皮紙,又多看了兩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