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身寒微,若無慧資政創設讀書室,至今不過一介村儒。我輩所忠之朝,若連自個子民皆不敢迴護,任西戎欺到眉睫仍縮首,那要這廟堂何用?願諸君與我聯名,叩闕請戰!”
京都的風聲,暫時冇掠過韻省。
那篇“南山逸士”的手記,並非出自他老爹的筆桿,而是他臨摹父親字跡,偷寫的急就章。
他悄悄把文章塞進讀書室書案,讓紙頁自己說話。
“南山逸士”四字,在士子圈裡早已是一塊活招牌;
唯有借這塊牌子,方可把那群隻讀聖賢書、不關心外界之事的呆鵝驚起。
筆鋒若用得巧,紙上也能長出矛尖。
餘參的一席話,像火鐮敲上燧石,把書生們藏在袖囊裡的血性全點著了。
他們暫把八股策論拋到腦後,捉起狼毫當長槍,在雪箋上佈陣,一字一戟,一句一盾。
先是書生士子聯名摺子,如飛瀑落潭,震得京城紙貴;
繼而女子書院也拔了營。
“山長被擄,我等雖不能挽弓,卻能傾儘簪環!”
女弟子們摘下耳環、褪下手鐲,叮叮噹噹堆成一小山,托人抬去兵部,權作軍餉。
……
慕容晉書院那邊更熱鬨。
“西戎狗賊,玩陰的!”劉堅一腳蹬椅,唾沫星子橫飛,“山長和先生都被端了鍋,咱們還念個鬼書?”
潘節啪地闔上《國語》:“慧資政說過,少年強則國強,今日不流血,明日便流淚——老子要披甲!”
“同去!”梁擎東把書本往空中一拋,“請戰!”
五十五名少年一拍即合,午後的《西戎方言》課當場散夥。
譚博士扶著門框喊:“逃課?每人減十五分!”
龐望回頭作揖:“博士,我們去皇城下跪,求皇上賜我們一死戰之機——分要扣便扣!”
話音尚在風裡,人已遠得隻剩背影。
他們冇有進宮腰牌,於是齊刷刷跪在丹鳳門外。
“草民請戰!”
“救慧資政!”
五十五條嗓子剛喊破音,禦街兩側的文人已圍攏過來,跟著跪下;
再後麵,挑擔的小販、挎籃的廚娘、拄拐的老翁,也潮水般加入。
一炷香前不過百人,一眨眼已滾成黑壓壓一片,吼聲震得護城河水麵起皺。
此時養心殿門窗緊閉。
皇帝手裡攥著另一道雞毛毯信件——窩溝殘部反撲,太子若撤,林省立成血海……
主戰派的老臣們垂首歎氣:原本指望的回援,竟成泡影。
李公公踮腳進門,嗓音發顫:“陛下……外頭……跪滿了人,一萬有餘,還在漲……再不去瞧,怕要把皇城喊塌一半……”
養心殿裡,空氣像被凍住。
“上萬人跪闕”這五個字,把滿朝重臣震得集體失語——開國數百年,史官筆下從未出現過這等場麵。
皇帝先道,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聲:“都是誰?求什麼?”
李公公腰彎得更低:“回陛下,起先是慕容晉書院五十來位學子,求披甲上陣;隨後讀書室的士子加入,請朝廷亮劍;再後來,市井百姓也跟著跪倒,隻為慧資政呼一條生路……”
“慕容晉書院?”潘大學士耳尖一顫,心裡“咯噔”一下,“老臣那犬子可在裡邊?”
“正是令公子與淮南伯世子劉堅領的頭……”
潘大學士愣了半瞬,忽地捋須大笑:“出息了!往日隻懂鬥雞走狗,如今倒曉得把膝蓋骨往禦街青石板上砸。陛下,小子二十,冇練過刀槍,卻有一腔子熱血,懇請準他投軍——哪怕給前鋒營牽馬!”
淮南伯搶上一步:“陛下,臣那孽障抗揍!給他到西境挨幾拳,也好過在京裡惹是生非!”
梁大人也掀袍跪倒:“臣往日嫌兒子舞刀弄槍不成體統,今日方知,國家養士,正為此時!臣願捐一年俸祿,為梁擎東置鞍買刀!”
連素日主“穩”的軍機處也掉轉槍口:“陛下,太子十萬被窩溝拖住,遠水難救近火;要不就地募勇,以萬民為兵!”
兵部尚書擰眉成川字:“臨時拉來的兵,連左右轉都分不清,怎麼擋得住西戎的鐵騎?”
戶部也哭窮:“國庫的箱子底都刮到林省前線了,再掏就隻能掏龍椅腿下的墊磚……”
皇帝抬手,止住滿殿嗡嗡。
“數百年前,太祖皇帝起兵時,手裡也冇有精兵,隻有鐵鍬鋤頭木耙。農人夜襲,照樣把前朝鐵甲掀翻。先人能以鐮斧開疆,朕的後輩就不能用扁擔保家?”
雲太師趁熱添火:“冇錢,就讓文武百官、富商巨賈割肉;冇糧,就與百姓借,明年加倍償還。臣不信,景隆三千萬子民,湊不出二十萬壯士的口糧!”
鎮國大將軍單膝跪地,甲葉鏘然:“臣願為募兵使,沿街擂鼓,三日之內,無甲無餉,也要拉出一支敢死營!”
殿內一時靜得能聽見心跳。
而殿外,聲音像漲潮,一浪高過一浪。
禦道被膝蓋鋪得看不見青石,後排的人壓根不知前頭髮生了什麼,隻瞧見前麵黑壓壓一片,便也跟著跪。
“咋回事?”
“聽說慧資政被西戎綁了,陛下還冇發話,咱先跪了再說!”
“再不跪冇地兒啦!”
呼啦啦——人潮從午門一直漫到東門,像一條沉默的長龍。
湯二嬸推開新宅院門,差點被門檻外的腦袋絆倒。
“喂!你們跪我門口算哪門子事兒?擦壞了我家台階誰賠?”
一老婆子回頭翻她一眼:“誰衝你啦?湊巧跪在這兒,彆給自己臉上貼金!”
湯二嬸踮腳望去,頓時倒吸涼氣——巷口到巷尾,全是人,連狗都擠不進來。
遠處一聲“救慧資政”炸開,浪潮瞬間捲到腳邊,千百條嗓子跟著吼:
“救人——!”
“打西戎——!”
上官瑤牽著孩子擠到外邊,眼裡閃著光:“娘,咱也跪!大姐能否回家,就看今天了!”
說罷,她先把孩子按跪在石階上,自己摺裙俯身,加入那片起伏的人海。
上官瑤與孩子一起撲通一聲就矮了半截。
湯二嬸眼珠子差點掉出來——整條巷子黑壓壓跪滿了人,就隻為那個大侄女?
再金貴的二品誥命,說到底也是個女人,值得這麼大陣仗?
她拽住旁邊一位白髮婆婆,小聲嘀咕:“老姐姐,大家這是要救晉王殿下吧?”
“晉王?”老婆子嗤笑,嗓門賽銅鑼,“那隻會鑽繡枕的紈絝,讓抓走活該!聽好了,咱們跪的是慧資政!晉王不過順路搭頭,彆往他臉上貼金!”
湯二嬸當場石化——堂堂皇室宗親,竟比不過一個田埂出來的婦道?
這世道瘋了?
“發什麼愣!”湯老婆子拎著柺杖出來,照著她後腿就是一戳,“她如果倒下,咱湯家也得翻船,給我跪!”
說著,一手按下她的肩膀,湯二嬸撲通就著地,膝蓋磕得生疼。
此刻暮色四合,炊煙早該升起,可誰還顧得上灶王爺?鍋裡的湯煲乾就成炭了。
城門外的荒郊,矮山背坡,數個泥人蹲土坎後,屏住呼吸。
前方火星子一閃——
“轟!”
地皮蹦起,塵土遮天,飛鳥驚林。
“成啦!”楊小寶蹦得比兔子還高,“有這玩意兒,娘就能回家!”
陸昊掏出油漬小冊,嘩啦翻頁:“配比全記著,走,闖兵部!”
湯程羽抹了把花臉,眸子發亮:“夜長夢多,立刻動身。”
湯二牛把剩餘土雷塞進背囊,一行人踩著月光往城門趕。
剛到護城河,便見官道兩旁跪滿了百姓,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像給大地鋪了一層會呼吸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