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回宮,王子先赴主殿探視“病篤”的父王,又勸慰哀慟的王後,方轉去偏殿會見景隆國使臣。
閆大人目露激賞,拱手讚道:“殿下今日之舉,民心儘歸,他日承嗣大寶,必是水到渠成。”
閆大人目含嘉許,緩聲道:“殿下此番施恩,必收民心,他日承祚,事半功倍。”
趙大人接話,嗓音低沉:“王疾篤,凱撒郡王已如箭在弦;殿下又眾望所歸,下一步,郡王必暗刃相向。身邊可有死士?”
王子咬唇:“僅力亞昨天所遣百騎。”
“百人,彈指可滅。”湯楚楚淡淡開口,“十載春秋,郡王弑君之機無數,卻留王苟延,不過懼遺口實。既欲除殿下,亦不會放在明麵,估計會讓人暗殺。”
殿內一時沉如止水,明槍暗箭,皆無解。
“畏死否?”湯楚楚抬眼。
“畏。”王子聲音穩而冷,“然更畏庸碌偷生。”
“那便——偷天換日,借軀還魂。”
閆、趙兩位謀士對視,眉峰鎖疑,卻無人駁。
慧資政之謀,向來匪夷而竟成;昔日“心頭之血醫老太太”無人信會成功,然老老太太卻霍然痊癒。今聽她言,雖覺縹緲,亦唯死馬當活馬醫……
他們拱手:資政畫策,我輩分頭遊說朝臣,多拉一人是一人。
——
偏殿散後,王子獨返寢宮,屏退宮人。
窗下小爐初沸,他執書照方煎茶,新學火候,首盞苦澀異常,仍直接飲儘。
苦茶方儘,窗欞輕響。
“深夜客來,何不走正門?”王子語聲淡淡。
“砰!”木窗碎裂,黑影掠入,寒刃貼喉。
“阿瑟格,你……”王子歎息,“昔年軍營一彆,你教本王子挽弓,今朝卻以刀相見。”
黑衣人怔住——一麵之緣,十載之隔,殿下猶記其名。
他把麵罩揭開,嗓音沙啞:“軍令如山,殿下海涵,我當留你全屍的。”
王子闔目,神色平靜:“你殺吧。”
刀鋒微顫,殺意一滯。
刹那間,王子背後金芒暴湧,龍影騰空。
阿瑟格駭然疾退:“真……真……龍……!”
他翻窗遁走,一路奔至郡王殿,伏地顫聲:“殿下遍體金龍,天命所歸,屬下不敢加刃!”
凱撒郡王手起刀落,殺了阿瑟格,血濺階前:“妖言惑眾!”
他回首,眸色如夜:“力亞,你過去殺了他!”
力亞兩手一垂:“王用心頭血救我老母,我如果弑其子,便是忘恩負義,願辭此令。”
郡王冷笑,聲若鐵石:“本王親往。”
真龍?偽龍?
殺儘王室,龍椅自空,捨我其誰!
他執刀,率親隨,夜如墨染,直趨王子寢殿。
一縷茶煙正從窗縫溢位,他抬腿,“砰”然踹開朱門。
王子抬眼,不驚不詫:“竟勞郡王叔叔送我走,也罷。”
郡王一言不發,刀鋒劃弧,直劈而下。
刹那,金芒自王子背脊炸開,光柱衝梁,數條金龍在光幕中怒舞,似欲破空而來。
凱撒郡王瞳仁驟縮——
異象竟真存於世?
此黃口小兒亦具龍命?
阿沙部王座,要歸此孺子?
不甘!
他再度欺身,舉刀欲梟其首。
然而金光熾烈,灼得他心膽俱裂。
王子似渾然未覺,唇角浮出一抹澀笑:“王叔不忍?那容我自裁,換體麵死法,可好?”
郡王正中下懷——
非萬不得已,他絕不肯親手弑侄;既肯自我了結,也省卻血債。
他收刀,冷聲:“你自個定,要如何死法。”
王子垂眸,端起案上那盞尚溫的苦茶:“若刃我於刀,王叔難和我父母、和萬民交代;服毒暴亡,最乾淨。對外隻道:‘王兒憂父成疾,鬱鬱薨。’”
言罷,仰首一飲。
轉瞬,烏血自唇角淌落,他俯身倒地,青衫鋪陳如夜。
金光卻轟然暴漲,千龍虛影盤旋殿頂,咆哮不止。
門外,郡王部屬目睹神蹟,駭然跪倒——
“碑文言‘真龍將逝’,竟指殿下!”
“龍死,國祚豈非隨亡?”
“我等助弑,天罰難逃……”
凱撒郡王回頭,見心腹皆伏地顫禱,怒血衝頂。
他掄刀如旋風,所過之處,頭顱滾落血泊——
死人,永遠不會泄露真正的王是誰。
王子薨,金棺停靈,萬民同哭。
鎏金巨槨橫陳於宮前廣場,白幡獵獵,宮人伏地,禱聲如潮。
病骨支離的國王與王後相攜而來,伏棺慟哭,淚儘不敢高聲,唯餘風箱般的喘息。
喪鐘沉鳴,時辰至,靈駕啟行。
自宮門至郭外,二十餘萬百姓夾道,麻衣如雪,哭聲掀動城堞。
茶館二樓,湯楚楚倚窗俯瞰,輕歎:“民心如此,王室竟被壓十餘年,時也?命也?”
顏雨晨搓手,壓低聲音:“楚楚姨,那金光到底如何搞出來的?”
湯楚楚一口茶嗆喉,正色:“殿下本為真龍,龍氣自顯。”
小姑娘眼珠子咕嚕轉,顯然不信。
“這招就我大姐會。”湯二牛挺胸,“定是我姐夫在天上聽大姐號令,才放龍下凡。”
顏雨晨咋舌——京裡傳得神乎其神的“楊護軍神顯靈”,竟真有其事?
湯楚楚轉頭,默默再斟茶一盞,耳根微紅。
靈駕行至城心,她指尖悄探入袖,輕按機關。
原本鉛沉的天幕忽被巨刃劃開,金瀑倒瀉,九條數丈金龍破光而出,無聲咆哮,龍鬚掃過城樓。
數十萬人如被雷擊,齊刷刷跪倒。
“真龍殯天,偽龍篡位,阿沙休矣!”
“求,主神下凡,為殿下索命!”
……
哭喊聲震得街磚發顫。
百官亦跪,額頭叩血——為官半生,首見天象示警。
王與王後哭至暈厥,被侍從架下。
百姓相繼哭倒,巷陌儘聞哀號。
凱撒郡王立於高階,眸色猩紅,按劍欲出——恨不得屠儘目擊者。
所幸金光倏斂,龍影化煙,隻餘滿地淚泊。
靈駕得以前行,金棺入陵。
然而“真龍殞、偽龍興”之語,已似野火燎原,自市井燒向軍營,再卷朝堂。
翌日早朝,凱撒郡王出班,聲如裂帛:“國無儲君,則民心沸,請陛下即刻議立儲君!”
王半倚龍椅,氣若遊絲:“王子已經薨……我僅一對子女,子既夭,唯立公主。”
“王怕是病得神誌不清了。”郡王不留情麵,聲音冷硬,“阿沙部建國幾百年,從未有女人稱王的例子。”
王依舊溫和,語氣平靜:“那郡王說說,該當如何?”
“可以按過繼之俗走,既王冇有子嗣,臣願奉上一子。”郡王做了個手勢,一名青年自殿側走出,“此乃臣之長子,王的侄兒,文武仁德兼備,立為儲君,再合適不過。王覺得呢?”
王怔住,眼中滿是震驚。
殿上群臣亦嘩然,心中皆覺荒唐——王子才下葬,郡王竟已逼立新儲?
王的忠心擁護者當即出列,沉聲道:“即便要立新的儲君,也應待王子喪期三載之後再議。”
郡王哼道:“如果王無法挺過三載,又當如何?”
殿中一時寂靜,落針可聞。
王失去心頭血,身體每況愈下,眾人心知肚明,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如果王駕崩,儲君未定,阿沙部必陷入動盪。
王沉默良久,緩緩開口:“若寡人……不答應呢?”
凱撒郡王抬頭,手按腰間佩刀,目光如狼:“臣不會容許阿沙部陷入混亂。若王執意不立新儲,那臣……隻好強請王照辦了。”
“鏘——”彎刀出鞘,寒光乍現。
滿殿皆驚,氣氛驟變——逼宮啊!
“好,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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