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三天,王子殿下在景隆謀士的指點下逐一拜訪大臣。
有人耳提麵命,他進步飛快,第三日便讓兩位文官鬆口保持“中立”——不插手王室內鬥,已算首戰告捷。
第四日晌午,力亞回府不過一炷香,又策馬疾馳入宮,徑直闖向王殿。
阿沙部王雖為君王,卻向來清閒。
此刻他正與妻子兒女在花園賞花品嚐糕點,一家笑語盈盈,彷彿世外無事。
軍師在園口長揖:“力亞,叩見王、王後。”
王抬手免禮:“軍師今日得閒?軍中有變?”
力亞垂首:“今夏,王欲撥百人護王子,臣以軍務繁冗拒了。現在騰得出手,特來複問:王還想要這支親兵嗎?”
王挑眉:“百人不算多,亦不算少。你若給了王子,不怕凱撒郡王問責?”
“臣正因此事,鬥膽懇請——”話音未落,力亞已跪於青石板上,額頭重重叩地,“求王能夠成全!”
王倏地起身,滿臉愕然——這位素來隻拜郡王的軍師,今日竟向他叩首?
太陽可是打西邊出來了?
王子忙去攙扶:“軍師想說什麼但說無妨,何須大禮?”
力亞卻長伏不起:“家母沉屙十餘載,今朝得遇景隆禦醫,方見生機,唯缺藥引一味……懇請王開恩!”
王心情大好:“王室珍藥無數,但報名字,即刻遣人送去。”
“那藥引……”力亞咬牙,抬首吐出四字,“真龍心頭之血。”
“大膽!”王後拍案怒喝,“謀王性命,與弑君何異!”
王亦色變:“區區百人衛隊,便要我心頭之血?你母是命,寡人便該死?好,可以!力亞,你把我激怒了——來人呐,按倒,先賞二十板子!”
力亞早猜到結局會是如此。
但他冇退路,這趟非走不可。
隻要可以拔掉母親病榻上的那根毒刺,就算要他人頭當藥引,他也割。
他伏地叩首:“微臣已問過阿沙部禦醫,取心血未必致命,手法若準,不過像讓蚊蟲叮一記……”
“好個蚊蟲叮!”王怒極反笑,“叮不到你自己,你當然感受不到疼!——來人呐,拖下去,一百板子!”
“且慢。”
王子撩袍,並肩跪到力亞身側。
他作揖:“父王請聽兒臣一言。”
王後輕輕按住王繃緊的手背,聲音柔得像春夜的風:“讓他說。”
“王後是國母,父王是國父;阿沙部萬千臣民,皆是您的孩子。”
王子嗓音平穩,卻句句敲在殿心上,“為父者,護子天職;今軍師之母,不過一介布衣,也是您子民。民間爹爹救子,可捨命以赴;王去救百姓,又豈能惜一身?”
王瞪著眼前這個親手帶大的少年,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你讓孤……獻心血?”
力亞同樣抬頭,眼底震駭如潮。
他側過頭,望向跪於身畔那位仍帶稚氣的王子。
自出生起,那孩子便被冠以“王子”頭銜,卻像宮牆角的一株幽草,無人多看一眼——傀儡王的血脈,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郡王從未把他看在眼裡,他自己也從未在意這位小殿下。
可此刻,竟是這少年幫他和王求血,隻為救他力亞的娘——這般胸襟,得有多遼闊?
“近月,我啃完了景隆國送來的典籍。”
王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金磚上,“書裡說:‘君好仁,則天下無敵。’景隆之強,根在此。又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意即君主當把自個放到地平線,以仁心托舉百姓,國祚方長。”
他抬眼望向高座:“父王平日待宮人尚寬,為什麼不把這份仁,也施予力亞母親呢?”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花。
王沉默,並非因心悅誠服,而是——他壓根冇聽懂。
建交以來,景隆典籍堆滿藏書閣,他連封皮都冇拆;不料這小小少年,早已倒背如流。
原來兒子竟如此聰慧,自己這些年卻愈發草包……
若行一次仁政,可給王室換來半句美名,似乎也值。
王後輕輕攏住王的手:“惟格朵所言,不無道理,不妨一試。”
王終於頷首,目光掠過力亞:“你是凱撒郡王的人,本非我臣,我肯出血,全因王子。”
力亞瞳孔劇震。
他今日入宮,先禮再後兵——若王拒,鐵騎即刻踏宮,強取心頭血。
生養他的娘,比龍椅上的命重百倍;
弑君之罪,他背得。
然而底牌未掀,王竟頷首……
他怔忡間,王後已經傳國醫入殿。
“軍師且在外候著。”她溫聲叮囑,“若王有閃失,望你護住王子;若王冇事,亦無需言謝——此乃君主本分。”
言罷,她轉入寢室。
片刻,痛苦的低吼自簾後溢位,像鈍刀鋸骨。
少頃,王子捧出一隻小巧玉碗,掌心穩得不見一絲顫:“心頭血已取,軍師速回煎藥。另有景隆禦醫所配藥引,同服可止老夫人症狀。”
力亞俯身接過藥碗,抬眼望向王子,聲音低啞:“王幫我救母,我便立誓——他日必以命護王子周全。”
“我請父王出手,並非圖軍師報答。”王子柔聲勸道,“軍師快回吧,彆耽擱老夫人用藥。”
軍師三步一回首,終離宮門。
纔出殿階,便撞見與晉王並肩而歸的凱撒郡王。
郡王近日陪晉王遊獵,對宮裡血案一無所知,隨口寒暄兩句便放人。
晉王卻失聲道:“他竟真取得心頭之血?王此刻豈非已臥病在榻?”
護衛附耳低語,將“真龍心血可愈沉屙”之事匆匆稟報。
“一滴血換一條命?荒唐!”郡王皺眉,又冷笑,“可力亞單騎入宮逼宮,倒未辜負我多年信任。取血後,王兄輕則病體纏身,重則即刻暴斃——阿沙部,怕是要變天了。”
晉王緩緩搖扇:“郡王莫高興太早。在我景隆,以心血為引乃尋常醫案。若老夫人因此痊癒,王便成了軍師的‘活命恩人’,屆時軍師麾下數十萬鐵騎,可還聽你的?”
他略頓,聲音更低,“如果軍師背叛,本王與郡王的盟約,也得重新掂量。”
郡王麵色驟變:“區區一滴血,真能斷我十餘年佈局?”
他原覺得是力亞借“景隆禦醫”之名,行弑君之實;不料竟是真心求藥。
郡王深知:力亞兒時喪父,寡母自賣自身拉扯他長大;如今母病沉屙,若王血奏效,那便是再造之恩……
“晉王,先行一步!”郡王駕馬而去,揚鞭直闖軍師府。
小院內藥香氤氳,軍師執扇守爐,寸步不離。
“力亞!”郡王推門而入,聲色俱厲,“空手套白狼,讓王甘願剜心放血——你揹我,許了他們什麼了?”
軍師起身,掌心貼胸:“僅允百名甲士護衛王子,再無所諾。”
郡王嗤笑:“我擁二十餘萬兵,百人能濟何事?滴血換百卒,王兄何時如此賤命!”
他眸光森冷,“彆忘了,叛徒的代價。”
軍師單膝落地,指天為誓:“臣以主神之名起誓,此身此心,永屬郡王!”
郡王俯身,笑意不達眼底:“老夫人這裡人手單薄,本王賜你四名宮婢,日夜侍奉湯藥。”
力亞指節繃得泛白,半晌才低聲道:“……承蒙郡王關懷。”
十載病榻,郡王連問都不曾問過一句,如今卻一口氣送來四名“侍女”,其中用意,昭然若揭——
母親成了活令牌,他稍有異動,最先流血的便是帳中的藥碗。
他忽然想到那位笑意溫和的王子,想到那位被朝臣私下譏為“癡王”的君主;
他從未向王彎過膝蓋,王卻剜心救他母親,且未附任何價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