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驕陽似火。
阿沙部王與王後親率百官,百餘名隨從簇擁其後,踏入景隆國都。
兩位最高統治者同時駕臨,景隆國亦擺出頂配儀仗:
帝後率皇子、公主及滿朝文武,齊集正陽門外迎候。
禮部鐘鼓齊鳴,雅樂迴盪,肅穆而輝煌。
阿沙部王與王後手撫心口、微屈右膝,以母語致最高敬禮。
湯楚楚立於禦道正中,朗聲轉譯:“阿沙部王恭祝景隆昌盛,願陛下、娘娘萬壽無疆。”
皇帝虛抬右手:“遠客一路風霜,且入宮洗塵。”
皇帝與阿沙部王並肩先行,兩位女眷隨後。張大人侍於君側翻譯,湯楚楚則專職為兩宮娘娘傳語。
一行緩步轉入禦花園,隻見花影搖金,彩幔橫空,太監宮娥穿梭如織,宛若花海浮宮。
百餘人依品階列坐。
湯楚楚的案幾設於皇後的下首,萬眾矚目,她餓得胃抽卻不敢舉箸,隻得廣袖半掩,飛快含了半塊芙蓉糕,便接著當“口舌”。
阿沙部王與王後舌燦蓮花,盛讚景隆物華天寶、禦膳絕倫。
湯楚楚反反覆覆,無非“富強”“安康”之類,聽得耳朵生繭。
酒過三巡,阿沙部王忽然起身,朗聲啟奏:“聞陛下豢養蒼狼,本王亦令國中勇士入山,擒得‘林中之王’一頭,特獻陛下。”
他抬手一擊,禦園入口踏入八名赤膊勇士,步伐整齊如鼓點,抬著一方紅綢覆鐵籠。
皇帝眸色微斂——除夕“祥瑞”引發宮變的陰影仍在;
百官亦瞬間繃緊。
陶豐側首示意,禦林軍暗裡調動,刀出半鞘。
阿沙部王見氣氛凝肅,忙補一句:“一路舟車,猛獸已疲,並無傷人之力。”
湯楚楚轉述後,眾人仍屏息凝視。
咚咚腳步聲停在園心,晉王按劍而起:“本王先會會這‘森林大王’。”
“唰——”紅綢挑飛,日光潑進鐵籠。
原本蔫臥的斑斕巨虎驟然騰起,六百斤軀殼撐滿籠格,黑黃紋裡隱現“王”字。
利爪如鉤,虎口怒張,一聲咆哮震得女眷花容失色,錦帕齊飛。
“唯此猛獸,方配天子之威。”阿沙部王再次按胸俯首,“願陛下先圈之,後馴之,使其成皇家坐騎,彰赫赫皇權。”
皇上龍顏大展,朗笑出聲——縱虎難馴,亦必豢於禁苑後山;
自此,山林大王不過掌中玩物,正是九五之尊最好的徽章。
阿沙部王後亦捧出專為皇後備下的厚禮:“此膏以百年雪蓮煉就,那花百年方綻,采以晨露,融百年雪泉、千萬年的冰川之水,密封十載;塗之可潤肌消痕,駐顏無瑕……阿沙部第一珍品,獻予景隆最尊敬的國母。”
冰藍瓷瓶中,乳白膏體散著幽淡清香,一看便是上乘。
皇後見之傾心,笑意愈盛。
皇帝亦慷慨,當即賜下大批賞物:綾羅,瓷器、珠翠、典籍……賓主儘歡,兩國情誼隨之升溫。
冗長國宴直到日斜方散,湯楚楚已腰背痠疼,卻知更辛苦的還在後頭。
鴻臚寺排滿行程:遊湖賞花、賽馬蹴鞠……
皇後全程陪阿沙部王後,她這慧資政隻得隨行。
七日無一日重樣,把她這懶人折騰得叫苦不迭,心裡直嘀咕:貴國君王與王後竟如此得閒?到底何時纔回國理事?
第八日終改為室內小聚,皇後請王後至鳳儀宮品茶。
湯楚楚一早起身,洗漱、更二品誥命服、戴沉甸甸的珠冠,乘馬車入宮。
如今她憑令牌即可通行,無須通傳。
甫至鳳儀宮門,恰遇王後駕到。王後與她年紀相仿,通身金珠寶玉,耀目生輝;後邊八名隨從簇擁。
她見湯楚楚便含笑招呼:“慧資政好。”湯楚楚鞠躬行常禮:“王後安好。”王後親昵挽她:“一同過去吧。”回首吩咐隨從:“爾等門外候著。”
貼身嬤嬤垂首卻語氣強硬:“王後乃阿沙部最尊崇之女子,身邊斷不可無人服侍。”恭敬裡透著不容拒絕。
湯楚楚暗覷那嬤嬤,又見王後眼底壓著怒火……終是八人一併進了鳳儀宮。
行至主殿階前,湯楚楚止步提醒:“王後,此乃皇後寢宮,不宜多人入內,留二人服侍即可,望勿見怪。”
王後神色一緩,順勢道:“既在景隆國,當守景隆規矩,就你二人隨我進去。”
那嬤嬤張了張口,見湯楚楚也僅帶一名侍女,隻得噤聲,與另一老媼低頭跟進。
鳳儀宮金碧輝映,殿內茶香氤氳,皇後已等候多時,笑道:“免禮,都坐。”
王後飲一口茶,讚道:“阿沙部素無茶飲,商舶攜去亦難售。若欲辟茶市,須先育茶風,不知皇後可願授我煎茶之法?”
皇後欣然應允。
宮女即刻擺出品茶諸器,三人圍茶桌而坐。
皇後悉心講授,王後反常地有些神思不屬。
學到半途,她回首吩咐:“去把本宮最愛的簪子拿來,我想贈皇後為謝。”
一嬤嬤領命而去。王後又說:“再去取我的螺號。”餘下那嬤嬤穩立不動:“王後跟前不可無人,待徐姑返回,奴再過去拿。”王後緊緊咬著下唇,血色儘失。
皇後抬眼,溫聲問:“有何不便嗎?”
湯楚楚輕聲道:“王後想備禮,獻給娘娘。”
她已看穿——王後左右那群“服侍”之人,冇一個貼心,全是耳目,表麵恭順,實則步步盯防。
此刻王後著急甩掉尾巴,定有要事欲與皇後密談。
也許,這方是阿沙部國王夫婦千裡迢迢赴景隆國的真正緣由……
否則,何必連猛虎都裝進貢籠?那是在表忠示弱,告知景隆:阿沙部無心爭霸……
“王後,品一品我親手煮的茶。”湯楚楚捧盅遞上,“我手藝雖不及皇後,卻添了幾分別緻,您且細辨……”
話音未落,她指尖一鬆,整杯滾燙的茶水傾在案幾,熱流沿桌角直瀉,王後半幅裙裾瞬間濕透。
“王後……”
老嬤嬤撲跪擦拭。
“臣婦該死!”湯楚楚忙賠罪,“若燙了鳳體,萬死莫贖!記得皇後有件同款裙衫,臣婦鬥膽請賜,以贖小過。”
皇後瞥著王後身上燦金織錦——她壓根冇有這般浮誇的衣裳,慧資政竟睜眼說瞎話?
正不解時,湯楚楚朝她狂遞眼色。
皇後順勢點頭:“本宮是有相似款式,王後與本宮入內挑揀,若合意便換上。”
湯楚楚把話譯過去。
老嬤嬤忙住扶王後,腳跟就要跟入內室。
“站住。”湯楚楚抬臂一攔,“再往裡便為皇後寢榻。按景隆規矩,除帝後及貼身宮人,外人寸步不得入。今日因我失手,皇後才破例邀王後,諸位奴婢就在外候著。”
老嬤嬤哪肯罷休,仍緊貼王後。
湯楚楚笑得溫和:“在景隆,這般不懂事的奴才,早拖到外邊喂狗了。”
“退下。”王後已悟其意,目露感激,回首冷喝,“若因你誤了兩國交好,一百條命亦不夠賠。”
老嬤嬤隻得鬆手,悻悻守在外間。
湯楚楚對戚嬤嬤眨眨眼,戚嬤嬤會意,牢牢盯人。
皇後寢室闊朗,奢而不張揚,兩名宮女正燃香,皇後揮手屏退。
偌大寢室僅剩三人。
“慧資政果真玲瓏心腸,我未開口,您便洞悉一切。”
王後先向湯楚楚致謝,轉而對皇後屈膝,“我與王撂下阿沙部全部國事趕來,不隻是為示忠,實有苦求。”
皇後神色如常。
景隆雖萬邦朝拜,卻從無一國君王親至,此次陣仗,本就過了。
那日宮宴後,皇帝便道:隨行的阿沙部官員十分反常。
果然應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