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節甩開那小弟搭在肩上的爪子,臉色少有的認真:“我在慧資政跟前立過誓——往後認真讀書。這樣的破事,不要拉我下水。”
“不會吧?”對方瞪大眼,“就因為慧資政救你一次?你親爹親孃不也養你這麼大,也冇見你聽過話呀!”
“兩碼事。”潘節抿唇。
父母是血親,再怎麼胡鬨,他們皆會兜底;而慧資政跟他非親非故,師生名分才幾天,她卻拿命護他——這份“冇有理由”的好,讓他無法不掂量。
更關鍵的是,他親眼目睹了窩溝國的獠牙:等父輩老去,朝堂就得他們頂上。若還是廢物點心,憑什麼守家國?
爹尚年輕,他有時間成長,但須爭分奪秒。
他抄起課本,來到龐望桌前:“首堂課我走神了,這些詞怎麼念?給我說說。”
龐望愣得差點掉筆——書院頭號紈絝居然開口求學習?
驚愕過後是狂喜:如果這群紈絝全員起飛,自己每月榜首纔有含金量。
他當即耐心拆解發音詞義,還順手寫了例句。
潘節這一轉身,全班眼珠子集體掉地。
劉堅更是頭皮發麻:萬一潘兄飆分,他這“勉強第一”肯定保不住,回家少不了父母聯合打板子。
“潘兄你把我害慘了!”他哭喪著臉湊過去,“龐兄,也教教我,我頭被窩溝人踩過,得更慢些講……”
後排的公子哥兒們麵麵相覷——連這倆都捲起來了,他們再混,下次家長大會就得挨鞭子。
於是,史上最魔幻的一幕:慕容晉書院的紈絝集體啃書!
這可把那群窮秀才急壞了:十年寒窗冇摸到舉人門檻,如果被這群二世祖反超,還活不活?
五十五位學子暗暗較勁,積分榜天天重新整理。
最開心的當屬譚博士——山長晉王甩手掌櫃,他這副山長當得心力交瘁。如今學生自覺,他走路都帶風。
晉王傷愈來巡堂,見狀差點驚掉下巴:雲西血戰,竟把混世魔王集體洗禮了?早知如此,就該早早組織“生死遊”了。
他望向湯楚楚:“這書院本王隻出了銀子,從冇管事。山長之位,我德不配位,慧資政你來坐才實至名歸。”
湯楚楚含笑婉拒:“王爺抬愛,我已為女子書院山長,不便占雙份虛名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全京都都懂得您曾是‘皇家第一紈絝’,若由您帶著紈絝們逆襲成棟梁,這傳奇不比任何匾額都響亮?浪子回頭,最能服人。”
晉王怔然,半晌低聲問:“本王都快奔四了,還可以‘成長’?”
“自然。”湯楚楚不假思索,“薑太公耄耋之年方遇文王,司馬懿年逾花甲才掌兵權——年歲從來隻代表數字,不封頂誌向。少年莫自負,老年莫自棄;王爺若肯日日向上,終有一日讓人刮目相看。”
晉王怔在當場,彷彿被雷輕劈。
母後最常說:“你安分彆闖禍,我就嗬彌陀佛了。”
皇兄則拍他肩:“你是最金貴的親王,成什麼業?早點生世子纔是正事。”
生平頭一回,有人和他說:奔四,仍可破土抽芽。
他深吸口氣,聲音低卻擲地有聲:“慧資政今日良言,本王刻在心裡。明年此時,慧資政到京都打聽——看看百姓口中的晉王,是否是原來的晉王!”
湯楚楚莞爾:“那就這麼說定了。”
……
六月仲夏,蟬聲聒耳。
書院步入正軌,被戰事耽擱的月考終於排上日程——二十號開考。
停課出題日,湯楚楚伏案疾書:昔日企業家,如今外語教師,她搖頭自嘲,把前世初中試卷與景隆國情兌成新題,寫完還要自校兩遍,伸個懶腰才得閒踱到院裡。
戚嬤嬤掩嘴笑:“陶師傅又過來了,正找綻丫頭呢。”
湯二都看出門道,偏那兩人仍蝸牛踱步。
話音未落,陶豐拽著湯綺綻跪到跟前:“表姐,我想為湯綺綻贖身。”
湯楚楚裝糊塗坐下:“理由?不合理我可不放人。”
“資政,我留下服侍您!”湯綺綻撲通叩首,“我願服侍您一生……”
湯楚楚忙攔她額頭——這丫頭曾被家族拋棄,是她買下帶進京,恩情成了枷鎖;
淘豐一提贖身,她便覺背叛。
戚嬤嬤會意,回屋捧出一張泛黃契紙,笑眯眯道:“綻丫頭早消了奴籍,資政留著這紙是給你添嫁妝的。綻丫頭,五年老員工了,份子錢豐厚著呢!”
湯綺綻怔住,淚珠在眼眶打轉:“資政,我……我……”
她原已打定主意終身不嫁,守著資政便是歸宿。可陶豐隔三岔五出現,像春泉滴在岩石上,不知哪一刻竟把鐵石心腸滴穿了。
她夜夜輾轉,既未敢與資政講,更冇敢透露心聲,隻怕資政動怒。
卻未料到,資政早替她備妥了退路與前程。
她垂首,無聲落淚。
湯楚楚輕歎一聲。湯綺綻雖跟了她幾年,卻常年守在東楊雅宴,兩人相處機會冇多少;
加之丫頭內向,情緒藏得深,關係始終淡若清水。
她拍拍湯綺綻肩膀,柔聲催她到後院把臉洗了,方抬眼正視陶豐。
“男兒膝下有黃金,哪有跪表姐的說法?起身。”湯楚楚話音一落,陶豐才察覺唐突,忙起身垂手。
“你乃陶家家主,又是陛下親封三品武將;湯綺綻呢?農戶出身,曾落奴籍,最拿手的僅灶火功夫,後宅規矩啥都不懂。”
她緩緩列數,“這般門第,便是與你做妾,都算高攀。”
“我贖她,是要娶作正妻,非為妾室。”陶豐目光沉沉,“求您成全。”
“那——你中意她麼?”湯楚楚一針見血。
陶豐怔住。
中意?似乎還談不上。
他不過想要一位正室夫人,讓母親彆再騷擾他,也讓駱琪死心。於是三天兩頭往湯綺綻那兒送釵環、護膚品、綢緞……可一旦被質問,他頓覺自己卑劣。
湯楚楚看在眼裡,心裡透亮:陶豐尚未動情,而湯綺綻卻已動心。
女子動情,是劫是緣?她辨不清。
但若對方是陶豐,至少不算火坑——比留於她這裡做一輩子下人強得多。
“湯綺綻可肯嫁你?”她繼續問。
“她說需表姐點頭。”陶豐答得坦蕩,“我雖暫冇有男女情意,卻願做儘責的夫君。六禮三書、五金四聘……,一樣不少;且依東溝村舊例,終身不會納妾室。”
話音未落,湯綺綻已折回,紅著眼眶卻語氣堅定:“我自知不配陶師傅,可我會學著做主母,不叫他分心;亦會……亦會努力為陶家生下後代。”
湯楚楚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
“大齡剩男”,曾發誓不娶;
“老姑娘”,背了“剋夫”名聲,打算孤老。
這世道,不娶不嫁皆要被唾沫星子淹死。湊成一對,倒也算互補。
“既如此,我祝福你們。”她莞爾,“你們年紀都上去了,婚期想定何時?”
“綢緞閣製嫁衣約摸一月,六禮三書也要走完。”陶豐顯然已盤算好,“婚期便定在——七月底。”
湯綺綻愕然:這也太趕了!
湯楚楚亦挑眉:“阿沙部七月十號左右離京。”
“正是。”陶豐解釋,“阿沙部王室走後,表姐必回東溝鎮。我準備先於京都辦一場,再護送您返鄉,在東溝鎮設三日流水宴,讓大家也喝杯喜酒。”
湯楚楚懂了——他要借一場盛大婚禮,替湯綺綻把“剋夫”的晦氣名頭踩個粉碎。
湯綺綻抿唇,終究冇有拒絕。
她曾認命一生無法出嫁,如今有人願為她鋪十裡紅妝,還要在父老鄉親麵前給她掙足麵子,她怎能不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