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波首領飛身下馬,眉心緊蹙,一把扯下麵罩:“怎麼回事?我大姐在哪?”
並非彆人,是湯二牛。
他聽聞慕容晉書院的事,替大姐憋屈得慌,又探得大姐帶學生來雲西踏青,立刻告假,點了數十號兄弟,打算給那群小子一點顏色,看誰還敢嚼她姐舌根。
可眼前橫屍遍地,血染春草,跟他預想的“小教訓”天差地彆。
“湯二爺!”龐望一眼認出,急聲指路,“窩溝人把慧資政擄往那邊,快追!”
湯二牛眸色驟沉,翻上馬背,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後邊數十騎如影隨形,皆是他麾下最硬的狠角色,麵色鐵青,鞭影破空。
他們前腳剛走,晉王派回的求援後腳趕到,直奔倒地哀嚎的蒙麪人。
傷者吐血不止:“……有埋伏……窩溝人潛雲西……救,王,爺……救,慧資政……”
潘節腦中電光一閃,瞬間通透:
收撥壓根並非西戎死士,而是晉王暗布。
慧資政與晉王事發即遠遁,是給學生們演的一堂“生死課”。
當真殺機降臨,慧資政挺身擋刀,護住全部學子。
女流之輩,膽魄卻壓過鬚眉……
風聲貼著耳廓呼嘯,像刀子刮過。
湯楚楚被橫搭於馬背,五臟六腑顛得挪了位,酸水直湧到喉嚨。
她算“二進宮”的人質,深知此刻絕不可昏——得先摸清狗雜碎的老巢。
窩溝人再次出手:
首次於京營的後山,湯綺綻撞見;
次回便是今晨雲西。
早上才定的行程,午後對方就張網以待,訊息快得令人脊背發涼。
窩溝國的毒須,顯然已纏進景隆權貴的咽喉。
她湯楚楚並非巾幗英雄,卻明白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既被捲入,就得剜下一塊有用的肉。
“窩溝雜種,給老子站住!”
熟悉的一聲暴喝劈風而來。
她拚命側頭:棗紅烈馬上,湯二牛殺氣騰騰。
窩溝陣腳微亂。
“頭,景隆軍咬上來了!”
“我押人質先撤,你們把他們引進暗潭,做一鍋燴!”
“嘿嘿,老大高明,暗潭一開,神仙難回。”
湯楚楚心裡猛地一墜。
她看過輿圖:暗潭表麵隻像淺溪,人一踩便陷,六十息內吞得骨頭都不吐。
二牛從冇來到過雲西,真被誘進去,十死無生。
探營計劃瞬間作廢——她不可讓那傻小子送命。
她抬腕,掌心憑空滑出電擊環,啪地摁於坐騎胸口。
最強電流幾個呼吸,騎士心臟驟停,麻袋一樣翻下馬。
湯楚楚就勢揪韁,鷂子翻身坐上鞍橋——自打被容晴郡主坑過,她死磕了數月騎術,這點動作小菜一碟。
驟失頭馬,敵隊霎時亂套。
“區區婦孺,竟敢翻天!”首領暴怒,“把她敲暈!”
幾騎合圍。
湯楚楚探手掏出弩機,眯眼,紅外線光點穩穩釘在對方眉心。
指尖扣機,箭鏃破風而去。
怒容還凝固在臉上,頭領便直挺挺栽落。
此刻湯二牛率數十騎殺到,刀光與血光齊飛。
窩溝人群龍無首,片刻便折損過半,剩十餘負隅頑抗。
湯楚楚趁亂把暈著的晉王給救了,甩到鄭銀寶鞍前。
回身卻見倒地重傷的窩溝人紛紛倒轉刀鋒,對準自個腹部——
她臉色驟白:咋忘了,小日子信奉剖腹成鬼的習慣……
“二牛,敲暈,抓活的!”湯楚楚急喝。
湯二牛刀鋒一翻,改用刀背,專砍後頸,一劈一個悶哼倒地。
可他慢了半拍,隻放翻四人,其餘窩溝人已反手剖腹,齊刷刷朝東跪倒,血如決堤……
“大家,傷著冇?”
湯二牛飛身下到馬來,衝過來上下打量。
湯楚楚衣襟血跡斑斑,卻隻是濺上去的,皮肉完好。
她剛欲開口,一夥暗衛風捲而至,晉王標識分明;
後頭章夫子帶著全部學生驅車趕來。
“湯夫子可安好?”
“夫子一身血,快上車躺好!”
“速回城請太醫——”
眾人七手八腳把昏著的晉王抬進車廂,與劉堅並排;又騰出另一輛車,扶湯楚楚上去。
“等等。”湯楚楚按住車轅,回頭低聲吩咐二牛,“此事乾係重大,活口即刻交你師父,會同鎮國大將軍連夜審訊。你手下也有傷者,快回營醫治……
湯二牛確認她無礙,才清點自家兄弟——所幸無人陣亡,最重的一人也性命無虞。
他當即命人將窩溝人不論死活統統綁了橫搭馬背,火速奔回大營。
湯楚楚這才登車。
剛剛馬背顛簸、心神緊繃,此刻一靠軟墊,隻覺四肢百骸都散了架,閉眼開始養神。
車外忽傳少年嗓音:
“學生潘節,叩謝慧資政救命之恩,此德永銘肺腑。”
潘節騎馬傍車而行,深知方纔挺身救他的是慧資政,晉王隻是相隨。
湯楚楚掀簾,溫聲道:
“我是大家的夫子,護犢乃分內事,何謝之有?你受驚不小,此兩天不必來書院,回家靜養。”
潘節抿唇,目送她放下簾子。
若非湯二牛及時殺到,慧資政恐已身陷敵手。
她若被擄去窩溝……他不敢深想。
可心底卻無比篤定——即便刀架頸上,她也寧死不會折景隆一寸風骨。
那麼自己呢?
若異日刀口逼到跟前,他可敢以命守節?
少年第一次看清:原來怯懦的那個,是自個。
車隊徐徐入京。
晉王歸府,劉堅回淮南伯府,湯楚楚則歸家。
她隻脫力,小睡一場便緩過勁。
剛睜眼,楊小寶掀簾入內,眼眶尚紅:
“孃親,你差點把我嚇冇魂了!往後能不能彆這麼衝動……”
湯楚楚笑哄:“行,再不了。”
“您次次應得好好的,次次照樣犯險。”楊小寶癟嘴,“我讓二舅明兒一早送您回東溝鎮,京都咱不待了。”
“渾說什麼。”湯楚楚拍他手,“出去吧,娘換衣裳——進宮去。”
帝後體恤,原可緩召,可她得識分寸。
茲事體大,早一刻稟報,早一刻安心。
楊小寶撅著嘴,卻拗不過母親,隻得悻悻退下。
日暮西山,殘陽如血,潑灑在京都屋脊。
街市依舊喧闐,販夫走卒笑語盈耳,無人察覺這太平背後暗湧的漩渦。
湯楚楚掀簾凝望,市井煙火撲麵而來,胸中翻湧的驚濤漸漸平息。
宮門已到,遞牌即入,無須通傳。
待至養心殿外,天色已墨。
宮燈次第燃起,亮如白晝。
李公公引她入內,隻見濟濟一堂:禦案後皇帝端坐,太子側立,軍機處、兵部、鎮國大將軍、陶豐並十餘位重臣環列,氣氛沉凝。
“慧資政免禮。”皇帝抬手阻她下拜,“你受驚了,賜座。”
李公公馬上搬來錦墩。
湯楚楚道謝,卻側身立於群臣之末——君前獨坐,她不敢當。
餘大人先說道:“聞慧資政通窩溝語,且與之對答,可否複述?”
湯楚楚福了福身,道:
“初時賊人不懂我懂他們語言,故得竊聞。他們早探得貴胄子弟赴雲西踏青,便預伏以待。擄潘節、劉堅,意以兩家嫡子為質,脅迫其族效命窩溝。”
“猖狂!”
“欺我景隆無人乎!”
武將怒喝,殺氣騰騰。
湯楚楚聲音平穩:“諸位將軍,怒意可留待沙場。眼下最棘手的,是京都仍藏耳目,甚至——”她目光掠過眾人,“朝中未必冇有把柄被捏之人。暗線不除,後患無窮。”
養心殿內瞬時鴉雀無聲。
前次事後,凡窩溝麵孔並混血者儘逐,可如今看來,那不過是海麵上的浮沫,真正的暗礁仍伏在水下。
皇上雖早已遣人暗中清查,也確實揪得許多,可每拔掉一人,便意味著陰影裡至少還藏著十人,斬之不儘,除之難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