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西這地方,倒真對得起‘踏青’二字。”章夫子捋須笑歎,“若能添一脈清溪,曲水流觴,對月吟詩,豈不快哉?”
學子們頭皮一緊——原以為是放風,結果隻是“移動課堂”,頓時哀鴻暗起。
湯楚楚適時潑下一盆冷水:“此處是雲西西山,人跡罕至,林深獸伏,誰也不許擅自離隊。”
“山長上回獵場便設在此地吧?獐麂遍地,虎豹無影,怕啥。”
潘節拍著胸口,“前頭有處好景,咱們去開開眼?”
晉王頷首:“可以,瞧瞧去吧。”
大隊轉東南,密林參天,日光被枝葉濾成碎金,陰翳逼人。
好在人多勢眾,少年們反而興奮,嘰嘰喳喳。
湯楚楚與晉王故意落在隊尾,腳步越拖越慢。
行至峽穀最窄處,變故陡生——
樹影裡“嗖嗖”竄出十餘條黑影,一律玄衣蒙麵,長刀映日,直撲人群。
潘節首當其衝,刀鋒已架頸側。
“可懂我等身份?”潘節色厲內荏。
“你們正是我們的菜!”蒙麪人操著生硬的官話,“京都二世祖,綁一人賺一筆——西戎這回發啦!”
“西……西戎?”潘節瞳孔地震。
頭領揮手:“統統帶走!”
尖叫聲此起彼伏。五十五個少年,刀未出鞘便已潰散。
“殿下救命——!”
“慧資政——!”
眾人回頭,隻見那兩位“領隊”已退至十丈開外。
晉王高聲:“頂住!本王去請求援兵!”
湯楚楚補刀:“西戎隻求贖金,不害性命,朝廷必來營救!”
說罷,兩人轉身疾走,衣袂飄飄,毫不留戀。
學子們:“……”
——怎麼感覺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蒙麪人麻繩翻飛,眨眼捆翻一片。
潘節、劉堅被綁成粽子,隻能蚯蚓式匍匐。
忽然——
“噗!”
一道血箭飆在梁擎東臉上。
前方蒙麪人頸現窟窿,轟然倒地。
密林裡又閃出一撥人:粗布短衫,方巾蒙麵,手起刀落,明顯並非同一鍋菜。
兩夥人瞬間絞成一鍋粥。
學子們抱頭鼠竄,潘劉二人繼續蠕動,隻求草叢遮頂。
戰局一邊倒:西戎殺手十二人,眨眼折三,傷七,剩倆也被方巾人按在地上摩擦。
方巾人拎起地上兩條“毛毛蟲”,嘰裡咕嚕說了一堆外星話,音色冷硬,無人能懂。
潘節臉色瞬間煞白——這嘰裡咕嚕的腔調,分明是窩溝話!第二波綁匪,竟是窩溝國的暗樁。
他今日準是忘了翻黃曆:先撞西戎,再遇窩溝,不死也得被扒層皮……
“潘兄,如何是好……”劉堅麵如牆紙,聲音抖成篩子,“我纔剛冒出點人尖兒的苗頭就要去閻王殿報到,老天妒忌我這個英才啊!早知如此,我寧可當個廢物……”
“閉嘴!”
窩溝頭領一句母語爆喝,抬腳碾在劉堅腦袋上。
劉堅那副豆芽身板哪經得起這一腳,當場兩眼一翻,暈厥過去。
“頭兒,內線報此二人是大學士和淮南伯兒子,捉住此二人,等於掐住景隆兩條動脈。”
旁邊矮個子窩溝人壓低嗓音,“其餘學生家世平平,帶著累贅,不如就綁這兩隻肥羊?”
頭領一頷首,老對方直接老鷹拎小雞似的把潘節、劉堅甩上馬背。
“稍等!”
突兀一聲冷喝,卻是地道窩溝語。
眾人轉頭,隻見一短襟布衣婦人分林而來——正是去而複返的湯楚楚。
她麵如寒霜,眸底仍殘著震驚:
頭撥“西戎”原是晉王護衛的假戲,為的是逼出學子們的血性;
她與晉王退至百步外,隻想隔岸觀火,卻真引出了潛伏的窩溝暗鬼。
窩溝話她隻會一些,卻聽懂了要害——京中竟有窩溝眼線,彈丸倭國,也敢覬覦景隆江山?
她一步一沉,逼向賊群。
後邊晉王急得嗓音發緊:“你回來!這並非逞英雄之時……”
湯楚楚充耳不聞,接著向前,鞋底碾斷枯枝,脆響如鼓。
窩溝人眯成縫的眼縫裡射出冷光,看著湯楚楚一步步逼到近前。
“頭兒,這便是慧資政,景隆那位能點土成金的慧資政!”
“是的,我便是慧資政。”
她在十步外停住,麵色冷得像掛了霜。
潘節被橫搭馬背,費力扭頭,瞳孔地震——
剛纔不是跑了麼?
如今竟單槍匹馬回來!
他原以為慧資政早躲得遠遠的,心裡還鄙薄“女子皆鼠膽”,此刻卻像被扇了一耳光。
她返回做甚?
救我?
可我平日儘給她添堵……
湯楚楚非回來不可:
一,雲西之行是她倡議,出了岔子,她得兜底;
二,她為師長,危難當前,師者冇有退後的道理;
三,她有底牌——現代交易平台,絕境尚能自救。
“既貴方於京都埋了眼線,就該懂得‘慧資政’的分量。”
她先在交易平台逐句翻譯好窩溝語後,跟著平台念出窩溝語,聲音冰脆:
“我可使稻麥翻番,可讓萬民飽腹,可讓一國不再為溫飽低頭。
爾等馬上馱的兩人,二十出頭還是白身,他們背後家族會拿家族命運換倆廢物?”
“我交換他二,窩溝穩賺不賠。”
頭領咧嘴狂笑:“聰明人不選擇,通通帶走!”
湯楚楚腳尖一挑,地上一柄長劍“鏘”地彈起,寒鋒貼上自個頸側:
“那便抬屍回去吧。”
窩溝人臉色齊變。
潘節也懂了——她以命換命!
“你瘋啦!”晉王攥住她胳膊,“落到他們手裡,你知道後果,彆做傻事……”
“冇啥傻不傻。”她換回國語,聲音平靜,“我為師長,護學子是天職。殿下,彆耗時間,去搬來援兵——我可否安全歸來,全看你。”
晉王胸口一震。
他首次掂出“師長”二字竟如此重,重到不容退縮。
數十步開外,章夫子白髮蒼蒼,手抖如篩,卻仍母雞護雛般擋在眾學子前……
晉王深呼吸:“援軍已遣,本王與慧資政同進同退。”
“二人換二人。”窩溝頭領用蹩腳官話接茬,“不然免談。”
湯楚楚剛要開口,晉王已拋下佩刀,大步上前。
湯楚楚:“……”
——本可開外掛脫身,如今多個“拖油瓶”,少不得要吃些苦頭了。
她輕歎,鬆手棄劍,亦走上前去。
才近前,窩溝胡衛便左右鉗住二人胳膊。
見對方無放人質之意,湯楚楚冷嗤:“一眾宵小,言而無信,就這點器量還想鯨吞景隆?癡人說夢!”
頭領被激得麪皮漲紫,一腳將潘節、劉堅踹下馬,反手把晉王、湯楚楚橫壓鞍前。
晉王金枝玉葉,哪受過這般屈辱?剛欲掙紮,刀柄已狠狠砸在後頸,眼前一黑,暈死了。
數十騎絕塵而去,草葉被鐵蹄碾得東倒西歪。
潘節滾在荊棘裡,臉頰劃出長長血痕,卻顧不得疼,嘶聲吼:
“章夫子!快鬆我的綁——我得追回他們!”
慧資政與殿下為救他們成對方俘虜,此恩此辱,他便是豁出命也要還。
援軍趕到前,窩溝人早跑得冇影,他須咬住尾巴,摸清賊窩……
章夫子連連點頭,抖著腿往前衝,可才晃幾步便癱軟在地——方纔全憑一口氣吊著,危機一過,老骨頭再也撐不住。
學生們則蜂擁而上,七手八腳替潘節、劉堅解繩。
潘節顧不得道謝,扭頭就找馬。
恰在此時,林深處又起蹄聲,密如驟雨。
一隊黑衣黑麪的人馬幽靈般鑽出,翻身下馬。
——首波“西戎”才散,次波窩溝剛走,第三波又來!
學子們成了驚弓之鳥,齊刷刷後退。
這波,又是哪國人馬?
空氣裡還瀰漫著刺鼻的血腥,首波慘死的數具屍身橫陳於地,泥土已被染得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