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長方纔說得明白,學子的天職便是讀書。成績優異者,可被舉薦入朝做官;月考連續墊底者,可自行申請退學——不過,若願留下,書院大門依舊敞開。”
一番客套收束,開學首日的過場,便算走完了。
接著,譚博士登台細說課程。因是首年試水,隻設三門小語種班;除語言課外,還配曆史、基礎理知識課等,五十五名學生擠作一班。
譚博士講得口乾舌燥,台下卻鼾聲欲起,私語嗡嗡,晉王搖扇端坐,眼皮都懶得抬。
課程交代完畢,輪到發衣服。
黑藍製服統一發放,綢料平平,公子哥兒們立刻炸鍋:
“我家馬伕穿得比這都強!”
“黑藍最顯我臉色暗,醜到不忍看。”
“我穿自個的,難不成衣服會擋我讀書?不管了,穿什麼我都讀不了書。”
……
“少廢話。”晉王啪地合上摺扇,“本王定的規矩,統一著裝。讀書期間吃住皆在書院,想回去的現在滾,滾了就彆回來。”
原本一炷香能完的破事,被這群二世祖拖足三炷香。
晉王起身,甩下一句:“領完衣去寢舍,首年優待,每人住一間,自惜。”說罷大步離場。
副山長譚博士隻好善後:“門楣都標了名字,不難找。膳堂在寢舍東南,每日卯、午、酉三餐……”
晉王剛走,潘節、劉堅即刻召來小廝:找房、鋪床、訂餐……
湯楚楚暗歎:辦學靠師資,更靠學生。
眼下這三樣——生源差、老師不敢管、山長空有滿腔抱負——全占齊了。
她這是被拐上賊船,還得在船上扮黑臉。
若慕容晉書院真垮了,她這“慧資政”的金字招牌也得跟著砸,女子書院勢必被連累。
“下午全員歇課。”湯楚楚掃了眼一臉苦相的先生們,“明日方正式開鑼,見機行事。”
譚博士笑得比哭還難看:“不用想,老朽已猜得到場麵。”
他環視一圈八九位同仁,拍板:“鮑先生曾教過太子,麵子總大些,首堂課勞您壓陣?”
鮑先生:……
太子溫潤如玉,教起來如沐春風;可那群混世魔王,是另一種生物。
譚博士接著“尋人”,眾先生齊刷刷低頭裝鴕鳥……
湯楚楚出聲:“第二節我上,先探探底。”
“救星啊!”譚博士如蒙大赦,“散會吧,明日卯時見。”
回府後,湯楚楚把之前備的教案東刪西減:
學語言首在提興,急不得,慢火燉。
新課剛謄清,楊小寶下朝歸來。
少年十四五,暗色朝服襯得肩線筆直,烏紗一摘,仍帶官威。
湯楚楚接過帽子,笑問:“朝上有無新鮮事?”
“風調雨順,戶部忙著防天災。”寶兒啜茶道,“窩溝國的暗樁被拔了一串,兵部請旨直接出兵吞併窩溝,朝中吵得不可開交。”
說完正事,他纔想起:“娘,書院那頭可有麻煩?”
“大坑無,小坑娘可以填。”湯楚楚眯眼笑,“之前宴會時,一堆太太盯著你婚事。十四歲多了,可有夢中佳人?娘幫你按圖索驥。”
楊小寶耳尖通紅:“我方十四!二舅十八都單著,您先忙他,我數年後再說!”
話落人溜,隻剩一陣風。
湯楚楚扶額:兒大藏心事,撬都撬不開。
得,先幫二牛物色個家世清白的女子吧。
五月初,暑氣初萌。
晨風尚涼,日頭一過中天,便烘得人臉發燙。
湯楚楚的課排在未時,她慢條斯理用罷午膳才晃到書院。
剛進門,就見小廝婢女們魚貫而出,食堂的食盒被拎成一條長龍,直奔寢樓——
那群二世祖果然還賴在夢裡。
“慧……湯夫子。”龐望迎麵長揖,“夫子可曾進膳?”
“用過了。”她抬眼,“鮑先生上午的課怎樣?”
龐望苦笑:“五十五人,實到二十二。鮑先生進門一看,氣得眼前發黑,半刻鐘就告退;虞夫子接著上,因太嚴厲,鄒、覃兩位公子當場頂撞,差點掀桌。方纔聽說,兩位夫子已遞辭呈。”
湯楚楚:……
半天不到,折損兩員大將,這還是在“縮水”課堂的前提下。
“龐望,彆隨大流。”她低聲囑咐,“安心讀你的書,彆被帶歪,你可記住?”
安撫完學生,她抬腳往夫子的辦公室而去。
“湯夫子,您總算過來了!”譚博士急得嘴角燎泡,“未時的課先停吧,得想個辦法鎮住這群太歲……”連先生搖頭歎氣:“昨日開學散場後,他們便翻牆到外邊喝花酒,半夜三更方回,此刻自然爬不起來。家裡夠不著,先生又管不動,可不儘興玩?”
湯楚楚指尖輕叩桌麵:“山長人在何處?”
提到晉王,譚博士麵色更不得了:“晨時鮑夫子、覃夫子遞辭呈時,我便讓人去請晉王定奪,誰知連影子都冇摸到。四處打探,方知王爺昨夜泡在楚館鬥雞,天亮才睡,此時不知醒冇醒。”
湯楚楚抿唇:“無論用何種法子,把晉王立刻請過來。”
話音未落,晉王哈欠連天地晃過來:“誰找本王……哦,上午首堂課怎樣,那群小子可曾安分?”
“鮑夫子、覃夫子已請辭。”湯楚楚笑眯眯,“半天不到就氣跑兩位夫子,學子們好本事。”
“這幫兔崽子,要翻天!”晉王瞬間黑臉,“一盞茶內全員集合,本王有話說!”
“王爺省點力氣。”湯楚楚端坐,語調涼涼,“您日裡鬥雞,夜裡楚館聽曲,三日五日能露一次麵便是給書院天大的臉。您在場,他們裝乖;您前腳走,後腳就掀屋頂。照這架勢,書院遲早散夥,要不早奏陛下關門大吉,大家各自清淨。”
一番話夾槍帶棒,滿屋先生低頭暗爽:除陛下、太後,也就慧資政敢如此懟王爺,求他趕緊聽入耳,大家好早脫身。
晉王捏一下鼻尖:“那什麼……本王隻是時不時去趟楚館,不算常去……”
“王爺無需同我分辯。”湯楚楚抬眼,“我隻問一句:這書院,您還辦不辦?”
“辦!自然要辦!”晉王忙不迭點頭,“前三十餘年浪蕩慣了,一下子改不過來。慧資政容我數日功夫,我保證收斂。”
湯楚楚嘴角輕扯:三十幾年的性子,數天就想扳過來?做夢。
指著這浪蕩王爺,靠自個還更明智些。
“王爺改性子太難,要不改規矩。”她淡聲道,“這樣——”
她語氣平靜地把計劃說完。
屋裡全部人,連晉王在內,都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這麼狠?
“學生一早上缺課,氣跑兩個夫子,他們不嫌自己過分;我這點小手段算什麼?”
湯楚楚抿了口水,抬眼補刀,“當然,得晉王肯搭台,戲才能唱。”
“成,就照你說的來!”
晉王“啪”地一拍案,“來人呐!”
兩名護衛閃身而入,抱拳候命。
日影西斜,離未時的課還有不到半個時辰。
寢樓裡,潘節一夥人這才伸著懶腰爬起。
食堂送來的餐食擱在案上,早涼透了。
貴公子哪咽得下冷羹?
“來人呐——”潘節扯嗓子喊,回聲空空。
他擰眉推門,隔壁劉堅也正探頭:“怪事,小廝全不見了,莫非躲懶?”
不僅他倆,其餘宿舍的“祖宗”也紛紛出來,發現——
所有丫鬟、小廝、長隨,集體失蹤。
一個出身稍低的學子好心解惑:
“一炷香前,王爺把書院裡裡外外伺候的人統統遣回各府;四門落鎖,牆頭插碎瓷,誰也彆想溜出去。”
潘節瞪眼:“王爺發哪門子瘋?”
“慧資政跟王爺談了半柱香,王爺就下此道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