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昊嘴快咧到耳根,眉開眼笑地牽住新娘,踩著滿地爆竹紅屑,朝新房而去。
那邊廂,院中酒宴已經開鑼。
賓客們尋桌落座,筷著翻飛,嘴上也冇閒著。
“老太太,往後您就等著享清福嘍。”水雲夢先開了腔,“雲夫人可說了,新媳婦算盤珠子一撥拉,滿府賬本都能唱戲,您總算能把中饋交出去啦。”
顏夫人笑著附和:“我前邊幾個小子娶親,頭一條就是查賬本事。媳婦精明,婆婆少掉半頭白髮。”
“可不是嘛。”湯楚楚點頭如搗蒜,“我家弟媳兒媳都省心得緊,偏幼弟十八了,親事還影子都冇。那愣小子又莽又鈍,我就想給他找個能拿主意的,一想腦仁兒就疼。”
“我纔是真頭疼!”顏夫人朝右首努努嘴,“你們看,哪有姑孃家跟爺們似的?針不拿,線不碰,琴、棋、書、畫全掛紅燈,賬簿更認不出橫豎。我索性認栽——養就養吧,顏家多雙筷子的事兒。”
湯楚楚順勢望去:顏雨晨正跟一群公子哥拍桌子碰碗,嗓門比鑼還大。
新郎陸昊前腳敬酒到這張桌,立刻被裡三層外三層圍住。
“陸兄今天不躺桌子底下算我們輸!”
眾人遞杯如流水,陸昊來者不拒,仰脖就是一盞。
“哥兒幾個,手下留情!”湯二牛硬擠進人牆,“他是我昊哥,這杯我代!”
“哎喲,湯宏明,人模狗樣嘛!”顏雨晨拎著酒壺繞過來,暗紅袍角一甩,“新郎我放過,專找你——敢對吹不?”
湯二牛嘴角直抽:“我不和女的喝……”
“把嘴閉上!”顏雨晨狠狠碾他腳麵,“本人今日是顏程,不陪我喝?成——我掉頭去找新郎,看陸昊能接我幾大海碗!”
她一個箭步橫在陸昊麵前,把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湯二牛冇轍,隻能拎壺上陣。旁人不懂二人舊怨,隻當看熱鬨,拍桌子敲碗地吆喝:
“顏小將軍,將門之後,酒場必須橫掃千軍!”
“湯公子,慧資政幼弟,巾幗標杆的弟弟豈能慫?灌倒顏公子!”
湯二牛啪一聲震桌:“來!”
顏雨晨一腳踩著板凳:“先擺十碗,誰慫誰孫子!”
顏夫人腦袋嗡地炸了,起身就要衝過去拎人。
湯楚楚眼疾手快拽住她:“晨晨什麼犟脾氣你還不知道?你越攔她越上勁。好歹她今兒冇躲暗處偷喝,而是擺在明麵兒上,醉也有人抬回去。讓她喝個透徹,明早頭疼胃翻,比你說一百句都管用。”
顏夫人愁得腸子打結。
也是,這小妮子嗜酒,往日逮著空就偷摸抿兩口,生怕被髮現不敢多喝,今兒可算逮著“合法”機會,怕是要翻天。
也許醉這一回,她就能學乖,否則哪個有那閒工夫日夜守著……
陸昊的喜事圓滿收官。
花燭夜,新人入了洞房;
湯楚楚則把醉成爛泥的湯二牛拖回家,顏夫人也抱著同樣醉醺醺的顏雨晨打道回府。
“嘔——”湯二牛扒著車廂邊狂吐,邊吐邊發誓,“再端杯我就是狗……”
隔鄰馬車裡,顏雨晨眯眼跟他隔空相望,含糊喊:“湯宏明……你……你認輸吧,本公子喝、喝倒你……”
湯二牛當場炸毛:“誰認輸了?下次再比,看誰先趴下!”
“得了!”湯楚楚拿帕子給他抹嘴,“再喝到這副鬼樣,我就把你扔大街上,彆指望我抬你回家。”
說罷,她抬頭望向對麵馬車裡的顏雨晨,“晨晨,這回算你贏,往後不可這麼瘋喝。如果湯宏明敢找你比酒量,就來告訴我,我替你找他算賬。”
“嘻……聽、聽楚楚姨的。”顏雨晨醉臉通紅,縮進顏夫人懷裡,“孃親,我暈……回去……”
顏夫人朝湯楚楚遞了個歉意的眼神,放下車簾,馬車轆轆遠去。
楊老婆子直揉太陽穴:“都十八了,還這麼混,哪家閨女敢跟他?”
“娘,彆提前發愁。”湯楚楚扶著她往回走,“姻緣這玩意兒,說敲門就敲門,咱們等著瞧。”
返家後,湯楚楚先吩咐人備好醒酒湯,再備水給湯二牛沐浴,又安排隨從守床,防他半夜嘔吐出意外。
翌日,湯二牛直睡到晌午才睜眼,仍覺頭昏腦脹。
“二牛舅舅,嚐嚐這個。”蘭花端了杯淺綠飲子於廚房走來,“我新搗鼓的醒酒湯,喝完保管舒服。”
湯二牛滿臉懷疑:“冇事,疼著吧。”
“彆小瞧蘭花。”湯楚楚笑道,“你到京三載,她和蘭秋琢磨出不少新鮮飲子,味道好,銷路也好,倆姑娘賺得可歡了。”
被偶像三嬸這麼一誇,蘭花樂得抬下巴:“那當然!我跟蘭秋姐都攢夠錢到京都買店鋪啦!
湯二牛方捧起醒酒湯喝起來,果然滋味上佳,清甜又爽口,一落肚便覺神清目明,渾身鬆快。
他朝蘭花豎起拇指。
蘭花抬了抬下巴,更得意了:“等午飯過後,我跟蘭秋姐去京裡四處轉轉,把好喝的一一品個遍,回來再試著仿製。等回到東溝鎮,便講是京都新鮮貨,保準搶手!”
“你這小妮子滿腦子算盤珠。”楊老婆子笑著搖頭,“多虧蘭秋踏實,否則這攤子早散了。”
蘭花點子多,幫出招;蘭秋手腳穩,幫把招落地。
姐妹倆一個吹號一個敲鼓,專賣飲品,竟也闖出小名氣,每月進賬隻比快餐店少幾兩銀子。
飯後,兩人要上街,怕她們迷路,湯楚楚讓湯二隨行護駕。
又怕老楊家閒得長蘑菇,她乾脆請了個戲班進院,頭一出便是《傾心緣》。當年她離京前隨手寫了幾個故事,上官瑤接手後擴編成館,數年工夫,讀書室出了七十一本集子,四十部改作戲本,滿京茶館輪著唱,連太後都點過三四出。
“三弟妹,戲寫得真妙!”沈氏兩眼放光,“返程時我扛一箱子話本回家,讓東溝鎮也開開眼……三弟妹,乾脆你給自己寫一本——年輕小寡婦一路封到二品誥命,此話本上市,準搶破頭!”
苗雨竹抿嘴笑:“我每回入縣城,街頭巷尾都拿孃的事當評書講,全都講得活靈活現。如果真排一出‘慧資政’的戲,怕不把戲台子擠塌。”
“讓我寫讓我寫!”顏雨晨箍住湯楚楚的腿不撒手,“我奶最威風,我要讓滿天下都知道!”
楊默晨也搖搖晃晃撲來:“我、我會……寫字……”
“兩個小黏人精,再抱我腿就動不了啦。”湯楚楚失效,“想寫,我老後——咳,百年之後再動筆。活人就彆上台了,看人家演自個,雞皮疙瘩能掉一地。”
戲文免不得添油加醋,她還在喘氣,絕不容許誰把她的日子揉圓搓扁。
反正,這主意聽著就邪性,後續麻煩更是一籮筐——免談。
午後到黃昏,老楊家一院子人全被戲勾住了魂,才子佳人、金戈鐵馬、插科打諢輪番登場,直到暮色四合才鳴金收兵。
剛散場,蘭秋便和湯二提著大包小袋從門口晃進來,十指勒得通紅。
湯楚楚先皺眉:“蘭花呢?”
“她嫌不過癮,說再逛兩圈,讓我們把戰利品運回來。”蘭秋把箱子包袱卸上桌,“這箱是京都食譜,這包是現成糕點——小阿璃、睿睿、晨晨、萱萱,排隊領糖——還有一堆喝的,等蘭花回家我們拆封複刻……”
孩子們呼嘯而上,每人抓一把躲到牆角啃。
沈氏也順手撈一抓,含糊稱讚:“京城都零嘴真不錯,你倆丫頭如果學會,五南縣的鋪子得關門哭。”
見沈氏這親媽都不急,湯楚楚也按下心頭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