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楚楚心裡隻轉了個彎,便料到八成與雲西西山山洞裡那批兵器脫不了乾係。
果不其然,皇帝寒暄不過兩句,便單刀直入:“陶家暗造兵器,慧通議如何看?”
“陛下明鑒,臣婦與陶家嫌隙頗深。”湯楚楚據實以告,“三載前陶家大公子在東溝村欺民,臣婦為保鄉鄰,與之翻臉;陽州小龍蝦蝦中毒案,鐵證亦指向陶家。臣婦避之唯恐不及,此時妄議,恐失偏頗。”
“朕要聽的,正是你的偏頗。”皇帝抬手,“若你是朕,明懂得陶家欲反,當怎樣處置?”
湯楚楚撲通跪地:“陛下折煞臣婦!臣婦哪敢敢窺覬天位,臣婦誓死以證清白——”
她暗忖:莫不是自己功勞過多、民心太旺,竟惹來帝王猜忌?
皇帝已步下禦階,親自攙她起身:“朕親封的慧通議,若非老臣攔路,你早該列位二品。朕豈會忌憚自個提拔之人?你起於壟畝冇錯,卻慧眼獨具,朕今日隻想聽你一句真話。”
湯楚楚抬眸,與他目光相撞——那裡麵冇有試探,隻有焦灼的真誠。
她立刻垂眼,低聲道:“初見兵器,臣婦亦斷陶家欲反。然陶氏不過二品文臣,宮妃又無子,起兵無名,故臣婦暗忖:或許多慮了。”
“你並未多慮。”皇帝冷笑,“陶家要扶的,乃前廢太子。”
湯楚楚猛地抬頭:“前廢太子……聽說早歿了……”
官修正史明載:十數年前,前廢太子便已“逝去”。
“他活得好好的。”皇帝抑揚頓挫,“潛藏十餘載,縱奪不去江山,也會讓景隆國遍體鱗傷。慧通議,可有良策?”
湯楚楚沉下心,把思緒理得絲絲分明。
皇帝肯把“前廢太子未死”這等驚天之秘告訴她一村婦,是信任,也是托命——她得拿出配得上這份性命相托的答卷。
前廢太子能蟄伏如此久,所謀必大;一旦開戰,宮闈流血、天下動盪。她思慮極久,字斟句酌道:
“陛下如今估計未知對方蹤影,陶家又按兵不動,顯然他識破‘請君入甕’,不肯自投羅網。帝王心術他熟,那咱們就用最不像帝王術的市井法子,逼他非動不可。”
皇帝目光一亮:“說來聽聽。”
“百姓隻當我與顏姑娘西山賞梅失蹤,內情一概不知。陶家雖知山洞被踩,卻拿不準武器是否露餡,更不敢輕動兵器——隻要兵器仍埋原處,咱們就能借它唱台大戲。”
她壓低聲音,步步推演:
一先散風聲——“薛家百年藏寶圖”重見天日;
二再導線索——圖所指“寶藏”入口,恰好就在西山藏兵密室上方;
三後添柴火——諸寶齋連夜拓印,十枚銅板一張,引得京城百姓、三教九流蜂擁挖寶;
四收網打魚——人潮掘地三尺,密室兵器被迫曝光,陶家想不露麵都不行;
五暗插眼線——趁亂伏兵,隻要慕容偕派死士搶兵器,便順藤摸瓜,一舉鎖喉。
皇帝聽完,眼底寒光轉熱:“市井流言,比聖旨跑得還快。百姓掘寶,陶家救火,前廢太子縱使沉得住氣,他的黨羽也捨不得這批刀甲——好,就用這土辦法!”
君臣計定,禦書房燈火直熬到雪停更深。
湯楚楚出宮時,才覺腹內空空,前胸貼後背;皇帝亦未留膳,顯然心事比胃更滿。
回府扒了兩口熱飯,她躺床卻睡不著:
本想隻扳倒陶家,誰料扯出前廢太子;原打算今生種田經商,偏被捲入乾坤漩渦。
翻來覆去,迷迷糊糊便到天亮——小年這天。
雪霽天晴,京城街巷蒸糕祭灶,年味撲麵而來。
與此同時,一條流言風一樣刮遍全城:
“哎,聽說了冇?薛家百餘年的藏寶圖現世啦!”“薛家?出過三位皇後的薛家?富可敵國卻被抄家,金銀全神秘失蹤的那家?”
“可不是!昨夜乞丐破廟牆縫裡掏出的圖,十枚銅板賣給諸寶齋,齋主拓印十餘份當玩意兒賣,結果大家一看——藏寶位置就在西山薛家舊祠!”
午後,湯楚楚支湯二出門,二兩白銀輕鬆買回一圖紙。
紙麵路線彎彎繞繞,墨跡做舊,神秘得一塌糊塗。她捏著圖,輕聲道:
“慕容偕,這份‘年貨’,請你非收不可。”
昨晚才拍板的戲碼,今晨“藏寶圖”已畫好並滿城風雨——這便是帝王的速度與手腕。
她兩逛雲西西山,算半張活地圖,可單看圖麵竟辨不出是哪座山,足見繪圖人所費的苦功。
“孃親,咱也去挖寶唄!”難得休沐的楊小寶眼睛亮得像燈籠,“書裡說薛家富得流油,出過好多大才子。抄家後他們的詩畫全失傳,如果能尋到幾幅,那就賺大了!”
湯楚楚正欲搭話,餘光瞥見暖房門外人影一閃。
她唇角一勾,故意提高嗓門:“成,吃了飯就去!可我剛看完地圖,這線路怎麼看都像京郊雲西——那地兒我都踩過兩回點,毛都冇有。定然是諸寶齋老闆瞎畫來誆老百姓的。”
楊小寶仍不死心,涎著臉勸道:“娘先前又非奔著挖寶去的,眼疏手也疏。這回咱就當踏青,順手刮個地皮嘛!”
湯楚楚笑著應下:“那就再去一趟。上次我和顏姑娘迷路鑽入一山洞,還笑說是否有暗室。這回領多個懂土木的師傅,拿錘敲敲,真要撞見密室,咱娘倆可就發筆橫財了。”
閒話間,戚嬤嬤進來低聲稟道:“老李講去讀書室巡查,一下不見了人影。”
湯楚楚眼尾微挑。
老李這一通風,前廢太子那邊必然坐不住——舉事的日子怕是得再往前挪。
夜長夢多,慕容偕早點動手,這場戲才能早些落幕。
京都被“薛家藏寶圖”攪得沸反盈天,風聲自亦灌進了陶府。陶林麵色青得發黑:“早不得沸反盈天,風聲自然也灌進了賀府。賀淩麵色青得發黑:“早不鬨晚不鬨,偏在此節骨眼冒出什麼藏寶圖!一群愚民還趨之若鶩?”
“愚不愚不要緊,要緊的是他們正成群結隊往雲西湧。”
謀士低聲回,“西山密室藏著咱私鑄的全部軍械,萬一被刨出來……”“洞裡有暗室機關,尋常人進不去。”淘林冷聲打斷,“可原定元宵花燈節起事,兵器須提前發下去;若山上來來去去全是百姓,咱們怎麼搬運?”
謀士抬眼,手掌在頸間輕輕一劃,目露凶光。
正說話,門外心腹叩門而入:“大公子,慧通議院裡老李遞來急件。”
說罷,雙手奉上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陶林猛地掀開紙條,臉色瞬間沉如墨:“這女人專毀我佈局,我想生啖其肉、生拔其筋,叫她魂墜九淵不得翻身!”
參謀搶過紙條一掃,低聲驚呼:“慧通議今天領機關匠到山洞搜暗室——如果被尋到,那批兵器必暴露!”
“今夜之前,全部轉移!”陶林切齒,“再速報殿下,冇辦法等過元宵了,提前舉旗!”
藏寶圖的風聲已把西山變成蜂窩,貪民四湧;想運走兵器,就得先清場。
可一旦雲西血流成河,官府必來追查,陶家難脫乾係。
為防遲則生變,唯有朝廷未及合圍之前,搶先發難,一鼓而定。
參謀拱手,轉身飛奔傳令。
前腳剛離,後腳便有一女人踏入書房,來者是陶家嫡長媳駱琪。
她捧著熱湯,聲音柔軟:“夫君於書房耗了半日,肚裡想必空落,先喝口湯暖暖。”
陶林抬眼,語氣淡若清水:“年關將至,府裡賓客往來的擔子全壓你身上,勞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