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楚楚抬首,聲音平穩卻擲地有聲:“多謝娘娘給臣婦公道。然臣婦仍百思不得其解——容晴郡主為何三番兩次欲置臣婦於死地?思來想去,大抵是某次入宮無心冒犯郡主。郡主若能指出臣婦失禮之處,臣婦甘願磕頭賠罪。”
太後微微頷首:“容晴,此事你是該給哀家、也給慧通議一個交代。”
容晴指間繡帕被攥得撕裂抽絲。
她抬眼,正對上湯楚楚含笑的眸光——那抹譏誚如針,刺得她心火驟騰,幾乎剋製不住揚手揮過去。
可她不可以。
不僅不可以再打人,連動手的緣由都必須嚥進肚裡。
“八哥”乃太後心尖上最軟的那塊肉,亦為太後此生最愧的一道舊疤。
十餘年之前,太後逼八哥的心上人嫁於了當時的四皇子,那姑娘十六歲便香消玉殞。
自那日起,這根刺便橫亙在母子之間,誰都不敢碰,一提就見血。
正因太後內心存著愧疚,才從不催逼八哥娶親,任他行事愈發荒唐……
那年,外邦公主隨使入朝,對八哥一見傾心,太後卻暗地裡嗤笑那公主“血統雜駁,蠻夷之後,怎配我景隆國晉王”。
那一刻她便明白:自己更無法配八哥。
她父母是地裡刨食的莊戶,她不過是個連名字都寫不全的鄉野丫頭,踏進宮門時,鞋底還沾著田泥……
太後見過她最狼狽卑微的模樣,又哪會讓她這種不堪之人踏入晉王府?
更何況,她如今頂著“義妹”的名分,兄妹成婚,是要把皇室臉麵撕下來給百姓踐踏。
她比誰都清楚,於是把心動鎖進最深的匣子裡——
八哥不娶,她就能永遠抱著一絲幻想。
她不容哪個女人接近八哥,也忍不了八哥對誰的回眸多停一息……
多年裡,她守著那束高懸的月光,甘願自己融進黑夜,替他擋去所有陰影。
“我……未針對慧通議……”容晴垂首,幾乎把下唇咬出血,“鳳儀宮隻見一回,再相逢便是獵場,她連近我身的機會亦無,我又怎會為點風吹草動就置她於死地……”
對此種答案,湯楚楚毫不意外。
容晴那點見不得光的想法,一旦放到天家檯麵,便是癡心妄想。
如今她把柄在手,日後想掀翻這位郡主,隻消輕輕撥一下這根暗弦即可。
“那容晴郡主便是專門對付臣女?”顏雨晨介麵,“敢問臣女究竟何處得罪,竟讓尊貴的郡主必欲除之不可?”
容晴把唇咬得發白。
她與顏家素無舊怨,更冇閒工夫去暗算這麼個小姑娘,可眼下非得編個由頭,否則邁不過太後關卡。
她輕聲道:“顏姑娘生來便是顏家獨一千金,眾星捧月;而我雖封郡主,父母早亡,手足凋零,闔族隻剩我一人。我羨慕至極,妒意日深,終至行差踏錯……”
說罷,她膝行到顏夫人與湯楚楚跟前,淚如雨下:“顏夫人、顏姑娘,是我不堪,我知錯,日後定不再犯。慧通議受我牽連,也請責罰……”
太後的心漸漸軟了。
當年先太子反撲,容晴滿門恰在宮中探她,儘數慘死於亂軍——說到底,是皇家虧欠了她。
“哀家也有錯。”太後歎息,把容晴攬入懷裡,“自幼將她養在膝下,卻耽於佛堂疏於管教,方釀今日之禍。”
太後都低頭,臣子豈能再追究?顏夫人忙說道:“臣婦亦會嚴誡小女,往後絕不衝撞郡主。”
“來人呐。”太後吩咐,“把哀家那箱珠寶抬來……”
宮人揭開箱籠,金玉珠翠耀得人睜不開眼。
“權當哀家向三位賠禮,莫推辭。”
顏夫人與湯楚楚眼神在空中相碰,隻好叩首謝恩。
告退出殿,三人剛起身,湯楚楚膝蓋一軟,險些撲倒——久跪之下雙腿早已麻木。顏雨晨悄悄攙住,相扶出了壽寧宮。
她們前腳剛走,容晴再次跪倒:“太後,我德行有虧,不配郡主之尊,願自廢封號,與青燈相伴……”
“渾說什麼!”太後把她攙起,“禁足半年,正為給你思過。待期滿,哀家給你擇一門好親,有了孩子,自有骨肉疼你,何苦再去妒旁人。”
容晴滿嘴苦澀——那不過她臨時扯的托詞,她根本不想嫁,更不想嫁除“八哥”外的任何男人。
……
壽寧宮外,顏夫人唏噓:“郡主心胸竟窄到連彆家寵閨女都容不下……”
顏雨晨撇嘴:“她一異姓孤女,得太後那般隆寵才真叫人眼紅呢,還敢妒人。”
“宮門處,慎言!”顏夫人低斥,轉而握住湯楚楚,“慧通議若如不棄,往後咱姐妹相稱。我托大喊你一聲妹妹,可好?”
“叫我楚楚就行。”湯楚楚笑吟吟褪下腕上玉鐲,“雨晨,來,喊聲‘楚楚姨’,下次楚楚再給你補份大禮。”
“楚楚姨!”少女嘴甜應聲,三人說笑著踏出宮門,日頭正好。
顏雨晨當即把鐲子套上手腕,迎著日光照來晃去,笑意比玉還亮。
就這麼一伸手,兩戶人家頓時熱絡得像一家子。
天一日寒過一日,年關也步步逼近。
趕在百官休沐前,湯楚楚特地跑了回鴻臚寺。
兩年以來,她與張大人書信不斷:月月譯信,半年譯書二三冊,還順手編寫阿沙部語教材寄給京裡那群“卷王”。
鴻臚寺人皆科舉出爐,學霸中的學霸,兩年浸泡,早已脫胎換骨。
可語言這玩意兒需環境滋養,碰上湯楚楚這種自帶“現代外掛”的,他們仍是小巫見大巫。
她前腳進門,六品七品的小年輕官員就捧著“錯題本”圍上來。
湯楚楚耐著性子逐一拆解,偶爾碰到上古舊用法,還得拉張大人一起“會診”。
“想當初,吏部尚書那老倌嚷著要裁咱鴻臚寺。”張大人撫須冷笑,“如今怎樣?編製反倒多了十幾號人,全是托慧通議的福!”
湯楚楚擺手:“我就一撫州六品通譯,可不敢居功。”
“錯!”張大人甩出一堆賬冊,“景隆國與阿沙部通商後,香料珍寶牲畜滾滾來,瓷器絲綢鹽鐵嘩嘩去,戶部關稅翻著跟頭漲,鴻臚寺跟著雞犬昇天……”
小官員們七嘴八舌補充:
“從前咱國宴才配出鏡,現在國庫鼓了,張大人在朝會上都能橫著走。”
“後宮娘娘為搶阿沙部寶石,把張夫人門檻都踏平了。”
“來年新科進士榜一放,咱能先挑幾個人才呢,這在從前夢都不敢做!”
湯楚楚聽得唏噓:經濟是國之根本啊,古人誠不我欺。
商戶地位再低,可一旦貿易暢通、國庫充盈,鴻臚寺成為炙手可熱的部門。
她暗忖:東楊學堂的外語課若真能培養出進士,哪怕末名,也可憑“阿沙部語f”穩進鴻臚寺。
機會,永遠是給提前學好技能的人的。
大半日過去,她起身辭去。
剛出大門,便撞見李公公笑吟吟候著:“慧通議,陛下聽聞您在宮裡,特命老奴在此恭候。”
“讓公公久等,怎不讓人通傳?”
“您辦的都是大事,咱家不敢打擾。”李公公側身引路,“陛下想同您閒聊幾句,慧通議可方便?”
皇命召見,再冷也得去。
湯楚楚裹緊披風,隨李公公往養心殿去。
越靠近養心殿,寒氣越被地龍驅散。
進門刹那,暖風撲麵,貂氅可脫。
“臣婦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隔年再麵聖,她行了大禮。
皇帝抬手讓她平身,賜座、賞茶,又揮退內侍。
屏風後,隻剩君臣二人——湯楚楚懂得,真正的重頭戲,現在纔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