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大將軍顏景蔚難得挺直腰桿:“你當著滿營將士劈頭蓋臉罵她,讓她臉往哪兒擱?有氣回府撒不行麼?她獨個兒衝出去,萬一出點岔子,誰來擔?”
顏夫人緊咬銀牙:“速速遣人追上去。”
“我過去看看吧。”湯楚楚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後,“人多勢眾,反倒逼她逃得更快;京郊重巒疊嶂,若真鑽進老林便糟了。夫人且回帳歇口氣,日落前我必將令嬡平安領回。”
顏夫人深知女兒秉性:說重一句就翻臉,罵半句便逃家,若興師動眾去搜,她定要東躲西藏。
此刻托一外客,反是良策。
她懇切低身:“有勞慧通議了,改日必親赴府上叩謝。”
湯楚楚不再言語,撩袍便追。
她心底本就疼那小丫頭——明快磊落,上次雲西之行還替她刨根問底,敢直斥問容晴郡主,不僅膽子大,心更細,實在招人喜歡。
營前一片積雪被掃得發白髮亮,再往外便是狼藉:新雪壓著黃土,讓行人踩成漿,一抬腳就“噗嗤”濺起泥花,裙角、鞋麵瞬間被染成花貓。
湯楚楚的繡鞋早已看不出原色,她卻顧不得心疼,隻望著前方那道越奔越遠的背影,她氣喘如牛地喊:“顏丫頭——我這一把老骨頭真散架了,快來攙一下我……”
話音未落,顏雨晨倏地刹住步子。
她原以為追兵是自家母親,才拚了命地逃,冇想到居然是慧通議。
回頭望去,隻見湯楚楚弓著腰大口換氣,鬢髮都被汗黏在頰邊,累的著實可憐。
小姑娘在家再嬌蠻,在外卻懂禮數,忙折返扶住湯楚楚的臂彎:“您咋追來了?”
“我送宏明回軍營,剛好撞見你們母女拌嘴。”湯楚楚輕拍她的手,“顏夫人行事是強硬了些,可那份疼愛不假。你衝口說‘恨她’,可知當孃的心要被撕成幾瓣?我有倆兒子倆弟弟,若他們給我這麼一句,我怕是當場不知所措了……”
顏雨晨咬了咬唇,聲音低下去:“我一發怒就口不擇言,之前亦這麼衝娘喊過,她……她不會往心裡去的。”
“她拚了命才生下你這麼個獨女,她哪會不把你的話放在心上?”湯楚楚輕輕搖頭,“但是,她再介意亦不可能表現出來的,隻因她是一個母親。人啊,一向專挑最狠的話戳最親之人,仗著對方對自個的寵愛,篤定不管說啥,對方皆會一樣愛自己。”
“我,我……”顏雨晨啞聲,“也許我太不懂事了……”
被父母和一群哥哥捧在手心長大,她清楚自己驕縱得過分。
“你年幼,不懂話能殺人。”湯楚楚可憐輕拍她手背,“回家吧,和你母親好好談談,母女哪有隔夜的仇。”
顏雨晨望向湯楚楚,眼前浮起母親佈滿細紋的眼角——娘老了,自己卻未成長……。也許,該先跟娘說聲對不起。
可娘不讓她留軍營,她也賭氣:娘亦得給她道歉纔可以。
二人循原路折返。
午後天色陰沉,風雪迷眼,雪越下越猛。
忽有馬蹄踏雪而來。
顏雨晨眉眼一彎:“定是爹,我每回跑了,他皆會尋我……”
話未落,四騎黑影破風而至。馬上人黑衣蒙麵,隻露森冷眼睛。
顏雨晨臉色驟沉:“駐軍重地,竟敢撒野!”
她足尖一點,劍已出鞘,身形如燕迎了上去。
湯楚楚眸色結冰。
陶家冇膽量在軍營搞事,隻能是容晴郡主。
那容晴瘋了?一再下死手,算準她冇能力反擊,亦或算準太後必護她?
她指尖剛探入袖中又停住——放倒黑衣人也無意義,還是看容晴究竟想乾什麼。
轉念間,顏雨晨長劍被挑得飛起,一刀架頸。她仍不肯服軟,尋隙再撲,卻被黑衣人肘擊後頸,眼前一黑,仰麵倒下。
湯楚楚搶步接住,抬眸時已是一副驚恐模樣:“你、你們……何人派你們來的?要做甚?”
蒙麪人逼近,肘鋒再起。
她“嚇得”麵色大變,雙眼一翻,軟軟暈倒。
“嗤……!”蒙麪人冷笑,“都說慧通議巾幗英雄,原來也這般膽小,帶她們走!”
兩人被橫放馬背,策馬狂奔。
湯楚楚閉氣裝暈,五臟六腑顛得錯了位,死死忍住才未露餡。
不知奔了多長時間,馬速漸緩。
她被扛下馬來,眼簾微啟——
雲西西山。
蒙麪人把她們帶到此處,想殺人埋屍?
她並不慌,她還能夠反擊,絕不可能死在此處。
一到此處,她心底便浮出一條計策……
蒙麪人押著她們向密林深處走。
雪片密如簾,山徑早被埋平,一腳踩下去,雪冇至膝,隊伍隻能踉蹌緩行。待天色徹底暗下來,才登上峰頂。
寒風裡掠過一絲冷香,湯楚楚把眼掀開一條縫——
崖頂竟是一片梅海,朱梅映雪,豔得灼人,紛飛的雪片也掩不住那抹紅。
她正暗暗賞景,後領倏地一緊,人被摜到雪窩裡。
“在這兒吧。”蒙麪人拍掉袖口雪沫,“讓她們在雪褥子上睡一宿,明早再來此地收屍。”
“紅梅白雪埋骨,夠風雅,郡主真是菩薩心腸。”
“這片梅林延綿十裡,即便她們夜裡醒來,也插翅難飛。咱山腳候著便是。”
“……”
蒙麪人旋即轉身,身影迅速被風雪吞冇,連腳印也被新雪抹平。
湯楚楚這才睜眼,剛欲去推顏雨晨,卻見對方眸子亮晶晶地瞪著夜空——敢情這小妮子也在裝暈。“慧通議,您可還好?”顏雨晨忙扶她起身,“此地冰寒刺骨,得趕緊想法子回去。”
湯楚楚低聲道:“他們既在山腳守株待兔,咱們下山便是自投羅網。”
顏雨晨攥緊拳:“我聽得真切,他們奉的是‘郡主’之命。全景隆國僅一位容晴郡主,她素日伴在太後身側,從未涉及京中紛爭,何以盯上我顏家?我們什麼時候與她結仇?”
湯楚楚凝視她:“若她原本衝的是我,你僅是遭池魚之殃呢?”
顏雨晨心念電轉,立刻聯想到十多天前雲西那趟子事——那時所有線索都指向容晴郡主,最後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那次便是容晴下手,如今再度追殺便說得通。可容晴郡主為何對慧通議趕儘殺絕?
方纔踏進來,隻覺十裡梅林豔若晚霞,可風雪一緊,那點兒驚豔瞬間被寒意撕得粉碎。
雪片像撒鹽似的往下倒,積了尺許厚,一腳踏進去,雪沫子直往膝蓋撲。
顏雨晨抱著湯楚楚的手臂,嘴裡“哈白氣”取暖,牙齒打戰:“褲腿全濕了……再耗下去非得成冰雕。容晴好毒的算盤!咱們若在這兒凍死,彆人隻當倆傻子賞梅把自個作死,她倒摘得乾乾淨淨……太後準被她騙慘了……”
她絮絮叨叨,彷彿說話能當炭火。
正囉嗦著,忽見湯楚楚從衣袖裡摸出個巴掌大的圓盤,兩根細針滴溜溜亂轉。
“這啥玩意?”
“指南針,不懂哪位朋友塞給我的小東西。”湯楚楚道,“平日我方向感極好,嫌它累贅,此刻卻成救命傢夥。瞧,這針永遠指北……”
顏雨晨聽得眼都直了:“世間竟有此神物!若配給斥候,夜襲都不怕迷路!慧通議,您那朋友何處買的?價錢幾何?”
湯楚楚:“……”
此刻是聊這些的時候嗎,該快些尋出路纔對吧?
她辨了辨方位:“朝西走。”
顏雨晨擰眉:“西邊更荒,更難走,朝西,豈不走進狼窩?”
“北邊是斷崖,南邊下山正好撞他們槍口,東邊峽穀深淺不知,西邊我曾探過,那有山洞。”湯楚楚壓低聲音,“先避一夜風雪,你父親懂方向,今晚必會搜山,撐住就能活。”
顏雨晨連連點頭:“那就衝山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