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楚楚攜春花乘車出京,往郊野雲西。
春花昔為宮婢,嬌嬌弱弱,樣貌比夏暖普通些,故隨湯楚楚入京服侍;
她自隨主下鄉,農活練出臂力,又蹭了幾年東溝村清晨的“劉英才武學課”,雖無招式,卻穩穩學會騎馬,此刻正好隨行。
兩人提前些許抵達獵場。
空地上已聚了許多人,京中顯貴男女參半,個個身份矜貴。
她的現身頓時引來一片低呼——
“慧通議竟也參加狩獵?”
“晉王親自下帖,看樣子慧通議已踏進京都最頂層的圈子。”
“我記得她一向替百姓發聲,竟也會赴這等遊樂之局?”
“……”
湯楚楚將議論儘收耳底,唇角微彎。
她本是硬闖進這錦繡場,被說也實屬平常。正欲上前寒暄,後邊忽聞得得馬蹄。
回頭一望,一匹俊朗的高頭大馬踱步而來,鞍上的人便是容晴郡主。
她一身騎裝,英氣逼人,勒馬停在她麵前,笑吟吟道:“慧通議這身打扮極是利落。”
湯楚楚行了一禮:“見過郡主。”
“宮外無需多禮。”容晴抬手,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裝束如此颯爽,騎術想必不凡,要不與我賽上一程?”
湯楚楚垂眸。
果然,這位郡主要出招了。
她聲色不動:“臣婦初學騎馬,冇膽與郡主相較。”
容晴唇角勾起:“慧通議何必自謙?東溝村出身,聽聞鄉間孩子自幼騎牛,牛大過馬,既會騎牛,騎馬豈非易事?”
四周看客交換眼色——這哪是邀約,分明要給慧通議下馬威。
可郡主一直伴太後在深宮禮佛,慧通議遠駐撫州,兩人素無交集,何來得罪?
或許,真的隻是“單純”比試?
湯楚楚抬眼,聲音溫和:“牛是鄉民夥伴,馬乃沙場良駒,兩者並論,不懂是委屈了牛,亦或唐突了馬?”
容晴笑意更深:“如此說來,慧通議是不賞臉了?”
話音未落,一團灰影猛地朝人群直衝而來。
人群齊刷刷倒吸涼氣,潮水般往後一縮。
“狼——!”
“獵場怎會有野狼?”
“晉王冇命人圍柵清山嗎?”
不僅人驚,駿馬亦嘶鳴踢蹄,陣腳大亂。
容晴郡主的坐騎受驚打橫,前蹄高舉,她身子一晃險些墜鞍,幸而被貼身婢女一把攙下。灰影漸近,果然是成年的狼。
它疾馳而至,卻在距人牆咫尺處遽然減速,四爪輕踏,徑直湊到湯楚楚跟前。
“慧通議快退!”一位命婦失聲尖叫,“護衛——護衛何在?”
閨秀們臉色大變,錦袖亂顫。
她們全是來射獵的,可並非來喂狼的。
容晴被婢女半拖半扶急退數步,冷眼瞧那狼逼近湯楚楚,唇角掠過一絲陰冷笑意。
然而——
下一瞬,眾人眼珠幾乎奪眶而出:
那狼居然前腿一屈,伏低身軀,在湯楚楚腿側輕輕磨蹭,尾巴微搖,活像家犬乞憐。
這是狼?分明是條披了狼皮的狗,還是最乖順的那種。
方纔它猛衝而出,湯楚楚確實心頭一緊;可小腿被那熟悉的毛茸茸一蹭,記憶瞬間回籠——這是大高的兄弟啊!
隻一年未見,它抽條長高、肌肉鼓脹,模樣大變,她才未認出它。
這“抱腿撒癡”的招牌動作,全家獨此一家,擺明是向她討肉乾。
今日她一身騎裝,袖口窄緊,做不了“袖裡乾坤”,眾目睽睽下更不敢掏零食,隻能順手摸摸那腦袋權當安慰。
白狼才嗅到舊日氣息,哪肯罷休?四肢齊上,環住她大腿,喉嚨裡滾出委屈的“嗷~嗚~嗷~嗚~”
“是白白!”春蘭先驚喜出聲,“竟長得如此威風了……”
“如今它叫‘影速’。”晉王策馬而來,輕哼,“本王供它山珍海味,它卻連尾巴都懶得朝本王搖,白養了。”
今天狩獵,他拉下臉皮從皇兄那裡借來影速,原指望它威震山林,助自己一舉奪魁。
誰料車輦剛停,影速便鼻尖輕抽,嗅著嗅著驟然躥出,一溜煙冇了蹤影——敢情是循舊主的味道去了。
周邊權貴們這纔回過神,嘩然四起:
“是李公公自東溝鎮獻進宮的那頭狼啊!”
影速之名,京中早傳得神乎其神,奈何它被養在深宮後山,尋常人無緣得見;
今日一睹真容,竟對人如此親昵,眾人不禁咂舌——野狼竟也能這般馴順貼人。
看影速那副乖順模樣,活脫脫一隻放大版的貓崽子,惹得眾人手癢,恨不得也上去揉一把。
“這狼是皇兄的影速啊。”容晴郡主忽地出聲,語調輕柔,卻藏著針,“既與慧通議這般相熟,方纔為何不出聲製止,反讓它驚嚇我等?”
她後邊婢女小聲補刀:“郡主方纔險些墜馬,若慧通議早喚住影速,也不至於……”
晉王懶懶地掏了掏耳廓:“你再說一遍?”
婢女偷瞄主子一眼,硬著頭皮跪前:“奴婢說,慧通議既與影速熟稔,便該及時喝止,否則郡主若真摔了,太後定然疼惜……”
“來人呐。”晉王聲音驟冷,“給本王掌嘴。”
容晴一怔,閃身擋到婢女跟前:“八哥,你要做甚?”
大庭廣眾下打她婢女,與扇她顏麵何異?八哥莫不是失心瘋?
“區區賤婢,也敢指摘慧通議?”晉王斜睨容晴,嗤笑,“你個性太軟,才讓奴才騎到主子頭上。八哥替你管教,——還愣著?三十下,一下不許少。”
“遵命!”
晉王親衛上前,揚臂——
啪!啪!啪!
脆聲連環,響徹獵場。
清脆的巴掌聲在山穀間炸開,空氣瞬間凝固,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白白卻渾然不覺,仍在湯楚楚懷裡拱來拱去,尾巴掃得正歡。
趁所有人盯著那頭,她垂手,悄悄把肉乾塞了它滿滿一嘴。
抬眼時,正撞見容晴郡主那張青得發紫的臉——像被霜打過的茄子,一碰就碎。
得,本來隻是暗戳戳的敵意,如今直接升級成死仇。
她暗暗歎氣:那麼大年紀了,遇著爛桃花就算了,還惹來情敵。
往後幺蛾子怕是排隊飛來,想化乾戈為玉帛?夢裡都冇這門親事。
不過“我對晉王無意”這幾個字,總得想辦法寫進容晴郡主腦子裡。
三十記耳光眨眼收官,婢女兩頰腫成發麪饅頭,淚珠在眼眶打轉,卻硬是把哭聲咽回肚子,身子晃得像風中的蘆葦,隨時會折。
“怎麼,集體失聲了?”晉王撣了撣袖口,笑得雲淡風輕,“雲西東側的山頭已提前封圍,猛獸絕跡。本王提議:以一炷香為限,獵多者奪魁,諸位意下如何?”
話音未落,跟在他身後的紈絝軍團已爆出一陣狼嚎——
“太後得的那批珊瑚樹我可饞了半年,今日非抱回家不可!”
“殿下高抬貴手,留兩隻山雞給我們墊墊底!”
“少廢話,衝!”
數十匹駿馬瞬間化作一條雜色洪流,卷著塵土咆哮而去。
影速啃完最後一條肉乾,打了個響鼻,也撒蹄子追熱鬨去了。
男賓們嗜血,女眷裡也有真敢拉弓的,稍慢半拍便催馬跟上;
剩下的大半不過是走馬觀花,權當秋遊。
湯楚楚另有算盤,不等容晴發難,已上得馬背,與春花一夾馬腹,兩道煙塵先一步遁走。
容晴麵色沉得能擰出墨汁。
京裡人都知她不過是禦筆添名的“假鳳凰”,可她金枝玉葉的排場從未有人敢拂——
今日卻被那賤婦當眾甩臉!
昔日八哥把她捧在掌心,如今竟為個寡婦讓她淪為笑柄。
之前暗衛遞訊息,說八哥在撫州迷了個帶崽的寡婦,她嗤笑造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