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課先生,是湯程羽專程自京都以重金禮聘的鴻儒;而講稿,則出自餘先生親筆,自東溝鎮驛寄而來,字字珠璣,萬金難換。偏偏讀書室一文不收,白送學子,每月僅五十席——讀書室會員抽簽定奪,鴻運當頭者,方能捧得一張聽課券。
“如今滿京書生,無不知南山逸士。”水雲夢眼眶微紅,“隻盼有朝一日,他們亦知南山逸士便是餘慶丞。我家老餘,居江湖之遠,卻料中京闈題脈,這哪是舞弊,是絕頂聰慧……可恨他慧極必傷,遭人暗算,唉……”
湯楚楚輕拍她手:“那一天,終會來的。”
車至府門,方下車,春花已迎在側門風口,急急說道:“通議終於回了!晉王午時就到,如今還在廳裡候著……”
水雲夢頓時星眸放光,挑眉壞笑:“喲,晉王登門,楚楚姐,你得接招嘍!”
湯楚楚扶額:“再這副看戲模樣,我便遣你陪晉王吃酒。”
“饒命!”水雲夢縮頸,“我花容月貌,若被相中,老餘豈不哭斷腸?我去尋阿參,先溜!”言罷,一溜煙抄小徑回自己與餘參的院子。
湯楚楚搖頭,緩步趨向前廳。
尚未入院,已聞金鐵交擊,疾行數步,便見楊小寶與晉王正鬥得火熱——一杆長矛,一柄長劍,寒光亂舞。
楊小寶年少力薄,且半文半武,自是不敵,數招便落了下風。他眼珠一轉,忽大呼:“殿下,您袖子那趴條大肥蟲!”
晉王一驚,垂首分神,寶兒趁機矛尖直指其心口。
“文軒,不得無禮。”湯楚楚適時出聲,上前斂衽,“臣婦來遲,失迎王爺,望殿下恕罪。”
晉王收劍冷哼:“慧通議太薄情!昔年住東溝鎮幾日抵足而談,怎算不得朋友?既到京都,竟不遞個信!”
湯楚楚:“……”
誰和你算朋友?她可不敢高攀。
然禮數不可廢。她隻得掰著指頭算:“入京才三日,首日歇腳,次日探望幼弟,今日拜訪乾孃,明日進宮謁後,後日赴鴻臚寺述職,繼而去戶部交差……”
“停!”晉王臉已黑透,“直說,第幾天拜訪我晉王府?”
湯楚楚眨眨眼:“拜訪晉王府……乾嘛?”
晉王:“……”
竟被問得啞口無言。
夜愈發沉了。
院中紅燈高掛,暖橘色的光暈驅走幾分寒意。
晉王望著對麵的女子,薄唇的鋒棱不覺柔和下來。
他自袖中抽出一封暗金請柬,隨手拋去:“晉王府無需去了,三天後圍獵,你務必過去。”
湯楚楚接住,展開一掃——三天後京郊山林,晉王主辦,另設騎射比試。
她抬眼,溫聲推辭:“殿下美意,臣婦本不當辭,可惜我既不懂騎馬,亦不諳狩獵,去了徒增笑柄。”
晉王麵色瞬間沉如墨:“合著本王講什麼,你皆照拒不誤。”
湯楚楚心裡嘀咕:你若提點人能乾的事,我早應下了,誰願得罪天潢貴胄?
她略一沉吟,緩聲道:“聽聞昔日莫小姐騎術精湛,每赴皇家獵場,必為閨秀魁首……”
“莫小姐”三字一出,晉王眸色驟暗。
他劈手奪回請柬,轉身便走,連袍角都未多停半分。
湯楚楚懸著的心暗鬆——幸而這位殿下還有逆鱗,否則真難收場。
前腳送人離開,後腳水雲夢便探頭湊來,兩眼放光:“楚楚姐,快交代,晉王來乾嘛呀?”
湯楚楚扶額:“請我去打獵,被我回絕了。你要去?那我把他喊回。”
“想是想,可我也不懂騎射呀。”水雲夢眨眼,“東溝鎮時你還特地學過?該亮一手!讓京都那群夫人小姐瞧瞧,慧通議不僅懂種田、做美食、說洋文,還能挽弓走馬……”
“打住!”湯楚楚捂她的口,“再囉嗦打你。夜深了,回屋睡覺。”
她抬步回院。
就寢前,照例取出白日暗錄的音頻,雙倍速度進行播放,儘可能一炷香內全聽了。
那隻筆筒,昨日午後由陶豐“求和”送給陶林。陶林隨手擱在書房案頭。
陶林日程固定:辰時上朝,下午衙署,僅傍晚夜初在書房。
前半夜,他獨坐燈下,或翻書或臨帖,加速十多倍仍無人聲。
湯楚楚正欲放棄,忽聽叩門響,連忙恢複正常速度——
“大公子,雲西那邊已安置好了。”
“手腳乾淨,萬萬不可讓老爺子知曉。”陶林聲線陰冷,“自陶豐歸來,老爺子便前怕狼後怕虎,百年陶家仍屈居正二品,哪哪都受製……既如此,換我來破局。”
“大公子高見,屬下省得。”
“缺銀兩便拿‘接濟旁係’的名頭去公賬支取,助我成事也好過便宜陶豐好……”
“……是。”
音頻到此,湯楚楚眉心沉如鐵。
淘林到底在圖謀什麼?
區區三品尚方監,管的無非是皇家器用、內廷雜務,能翻出多大的浪?
她思來想去,仍是一團霧水。
可“雲西”二字,卻像釘子般釘進她心裡——今晨晉王的請柬上,也寫著同一處地名。
她披衣起身,摸到楊小寶書房,翻出京畿輿圖。
雲西,位於京郊三十裡,林深草茂,獸群出冇,卻非禦用獵場,也非公子王孫的遊憩之所;好處是野味多,壞處是隱患重。
晉王選那裡辦獵宴,算他任性;陶林也瞄上此地,必有所圖。
出爾反爾固然尷尬,可比不上摸清陶林的底牌。
翌日一早,她吩咐戚嬤嬤蒸了一籠獨方羊乳酥,遣湯二捧盒登晉王府賠笑。
晉王府踞皇城之側,占地千頃,丹楹刻桷,連門檻都鑲銅鎏金。
湯二剛到,就撞見晉王策馬欲出,忙滾鞍下馬,單膝點地:
“稟王爺,通議夫人親製點心,特命小人呈上。”
侍衛揭蓋,奶香撲麵。
晉王拈起一塊,入口綿融,眉峰不自覺舒展開。
“告訴她,本王肚量大,不與她計較。”
湯二趁勢低頭:“通議還想求一張雲西獵帖。”
晉王譏誚一笑:“又自稱不懂騎射?既無趣,何必勉強。”
“通議此兩日便可學會。”湯二乾咳,“她悔得徹夜未眠,故遣小人……”
“她倒知趣。”晉王回身吩咐,“午後送帖。”
湯二一喜,打馬回報。
晉王心情大好,吩咐備車:“去坊花苑聽曲。”
坊花苑,京中第一銷金地,紅粉笙歌,皆隻賣藝卻不願賣身,專為貴人洗塵解乏。
晉王剛要抬腿上馬,一輛形製低調、暗嵌雲紋的馬車穩穩停在府前。
他掃一眼便認出——宮裡的規製。
簾子挑起,一位鬢髮斑白的老內侍躬身而出,拂塵搭臂,深深一禮:
“奴才叩見晉王。太後她老人家差奴纔來,向殿下討張雲西狩獵請柬。”
晉王眉心頓蹙:“母後何時愛起騎射來了?”
老內侍賠笑:“殿下說笑。太後年高,哪能親去?是容晴郡主要去湊熱鬨。”
晉王麵色倏地沉了三分:“她踏春賞花、吟詩鬥茶的去處多的是,獵場血腥,她去作甚?”
老內侍腰彎得更低:“太後口諭——若殿下不遂郡主所願,年後她便請陛下降旨,送殿下回封地。”
一句話,把晉王方纔的開心碾得粉碎。
……
湯二前腳趕往晉王府,湯楚楚後腳也領著戚嬤嬤出了門。
馬車裡擱著新蒸的玫瑰酪,一路香軟,直奔宮城。
到了禁苑東門,她遞了鎏金令牌。
守門內侍飛奔鳳儀宮通稟,約莫一盞茶時間,返身引她入內。
皇後倚在軟榻上,笑得和煦:“慧通議再不入宮,本宮便要差人過去請啦。”
說罷,親手斟了一杯泛金的茶湯,“西域新貢的雪山白露,鳳儀宮隻得兩斤,你且品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