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房故意提高嗓門,"我們早把狀紙遞到官府了!官老爺定會還我們公道!"瞥了眼苛老身後的湯楚楚,又補刀道:"況且我家老爺福大命大還冇斷氣,用不著苛家假好心來探病——回去吧!"
門房正要關門,湯楚楚蓮步輕移至門前,語氣清冷卻不容置疑:"東溝鎮慧通議求見。"
那人動作一頓,眼珠滴溜溜轉了兩圈,上上下下審視著湯楚楚的衣著氣度,顯然在掂量她話中的分量。
湯楚楚不願在無謂之事上多費口舌,隨手解下腰間令牌遞出:"鄉野小民或許不識此物,你家老爺應當認得。"
那人雙手顫抖著接了令牌,觸手便覺沉甸甸的份量——純金質地的令牌上,"三品通議"四個鎏金大字灼灼生輝。他唬得連忙轉身,一路小跑著衝進府內報信。
須臾,門房匆匆返回,雙手將令牌奉還,隨即躬身退開兩步,做了個"請"的手勢:"貴客請進。"
湯楚楚踏入院門,楊狗兒跟著入內,苛老與苛管事並肩而行,湯一湯二則沉穩地守護兩側。
但見庭院內假山玲瓏,曲徑通幽,迴廊水榭蜿蜒其間,一派文人雅士的精緻格調。雖因商賈身份,建築規製與裝飾色彩皆循朝廷規例,不複極致奢華,卻也處處透著低調的富貴氣韻。
行至宅邸門前,一位約莫四十的婦人迎出,福身一禮:"慧通議大駕光臨,民婦失禮了,還望夫人寬恕......"
隻見她鬢髮鬆散,衣衫微皺,顯是匆忙整理妝容後趕來,眼角眉梢卻難掩倦色。湯楚楚伸手相扶:"陳夫人免禮,煩請引路,帶我過去探望貴府老爺。"
提及丈夫病情,陳夫人頓時淚如雨下:"九日前,老爺邀數位友人聚於陽州小龍蝦酒樓,席間獨點十份麻辣小龍蝦。"她拭淚續道,"友人們皆不喜重口,十份佳肴老爺獨享九份。食畢不久便嘔吐不止,當夜急請大夫診治,然旬日過去,非但未見好轉,反倒..."她哽嚥著說不下去。
湯楚楚心下瞭然——一下這九份小龍蝦下肚,便難怪陳大爺症狀最是凶險。
湯楚楚隨陳夫人行至內室門前,忽見一位年近七十老婦踉蹌著衝出,一把揪住她衣袖,聲嘶力竭地哭罵:"你便是那啥慧通議!若非你養了那毒東西,我兒怎會中毒奄奄一息!"
她顫抖著指向湯楚楚,"你若真要謀財,儘管衝我來要!何必將那毒小龍蝦擺上餐桌,害我兒性命垂危!你需銀錢幾何,老身傾家蕩產也給你——隻求你能還我兒一條命啊……"
"娘,這位是慧通議!"陳夫人急忙上前攙住婆婆,壓低聲音急道,"是陛下親封的三品通議,咱不可失了禮數......"
"我兒命懸一線,還管什麼虛禮!"老婦掙脫開媳婦的拉扯,怒目圓睜地瞪著湯楚楚與苛老,"你們掙這些黑心錢,早晚要遭天打雷劈......"
她顫抖的手指直指二人,眼中燃燒著悲憤的火焰。
"咳,咳……!"裡屋傳來斷斷續續的咳聲,"都彆怪...慧通議與苛老...我自個貪嘴...吃太多啦..."陳大爺喘息著分辨,"這小龍蝦哪裡是毒物...分明是世間難得一見的美味!"他突然來了精神,"待我病癒...還得再吃...就是...不能一次吃多...得慢慢來..."
湯楚楚:"......"
好傢夥,這是位中毒也不忘為鼇蝦蝦正名的鐵桿粉絲啊。
湯楚楚語氣沉穩:"老人家所言極是,小龍蝦本無毒,實為養殖時遭人投毒。"她目光坦然,"此乃我管理疏漏,致使毒物流入餐桌。"說著深深一揖到底,"在此向老人家與陳夫人致以誠摯歉意。"她抬手示意隨行侍從,"我亦備妥解毒良方,專為陳大爺清除餘毒。"
老婦一時怔住——這位三品命婦竟毫不諉過,當麵認錯,倒顯得她方纔的指責有些咄咄逼人了。
她嘴唇微張,竟一時語塞。
陳夫人聞言驚喜不已:"慧通議之藥必定是靈丹妙藥!快請進內室。"
湯楚楚舉步走入,一股濃烈的中藥氣味撲麵而來,辛辣刺鼻,熏得人幾欲皺眉。
陳大爺臥於榻上,麵色慘白中透著詭異紫意,青黑之色攀附於頰,整個人瞧來極為可怖。
見湯楚楚行至榻前,他強撐病體欲掙紮起身行禮,奈何四肢綿軟無力,連抬指的力氣都無,終究隻能頹然躺回枕上。
"陳大爺且安臥。"湯楚楚緩步至床沿,"請伸出舌苔,容我察看。"
陳大爺驚訝道:"不曾想慧通議竟懂醫道,這般本事,還有什麼是您不懂的......咳,咳,咳……!"他話音未落,黑血便從口中噴出。
陳夫人趕緊為他拭去血跡,他卻仍惦念著那美味:"慧通議,這小龍蝦日後還可以再吃嗎?我總覺得未吃滿足......"
"老爺……"陳夫人無奈道,"慧通議專程來為您診病,您且先乖乖伸出舌頭。"
湯楚楚凝神觀察陳大爺的狀況:舌苔厚膩泛紫,體溫偏低,呼吸節律紊亂,左側肢體知覺明顯減退......所幸神誌尚且清醒,料想毒素未侵入心腦,暫不用血液方麵的透析。
後續需分三步救治:先以解毒湯劑清除餘毒,再調和電解質平衡,同時護住胃黏膜,更要防止腎功能損傷......
此等醫治之法,須避開閒雜人等,方能穩妥施為。
湯楚楚轉身肅然道:"後續療方乃神醫祖傳秘術,我曾立誓不傳他人。"她目光溫和卻不容置疑,"請老人家、陳夫人移步外室,文奇也暫避。"
楊狗兒心知肚明——他母親向來藏著許多連親子都不知曉的秘辛。他拱手勸慰:"老人家與陳夫人且在外廳稍候,還望相信家母,更請堅信陳大爺定能化險為夷。"
陳老太太雖滿麵憂色不捨離去,但心中亦明白:慧通議既敢磊落前來診治,又怎會暗中對兒子不利?若存害人之心,遣個殺手豈不更直接?
眾人依言退出內室。
床榻上的陳大爺睜大雙目,神色忐忑。
湯楚楚輕咳一聲,道:"煩請你轉動脖頸,容我檢視後頸情形。"
陳大爺乖覺地點頭,依言扭轉脖頸。尚未察覺治療開始,意識便已陷入黑暗。
湯楚楚迅速抽出麻醉針管,將其隱入空間秘處,繼而取出成套醫療方麵的器械與藥劑,依醫典所載手法謹慎施為......
室外等候眾人起初尚能沉住氣,但隨著光陰流逝,焦慮之情愈發明顯。
陳老太太屢次欲闖內室探視,皆被楊狗二攔下,更有湯一湯二兩人橫立門前,嚴禁他人擅入。
直至兩炷香後,湯楚楚方攜倦容緩步而出。
陳老太太不及相詢,疾步衝入內室,見兒子安然昏睡,又急忙折返:"慧通議,情況如何?我兒可會痊癒?"
"晚間便可甦醒,諸位無需憂心。"湯楚楚自袖中取出三隻瓷瓶,"赤丸每日三回,每回兩丸;玄丸晨起空腹服一丸;白丸每日兩回,每回三丸。連服五至七日,便可複如常人。"
當世醫者多以湯藥為主,黑苦藥汁令人望而生畏,唯特效丹丸方製成丸狀。她所賜藥丸不論色澤,皆為精巧小粒,望之便覺穩妥可靠。
陳老太太滿麵愧色,深深一福:"謝慧通議救命之恩!此前老身言語無狀,多有冒犯,還望慧通議海涵。"她抬眼望向湯楚楚,語氣懇切,"老身已命人備下晚膳,還請慧通議賞光用過再行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