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她方纔假意傷心,此時太過興奮,太過突兀。
她伸手,裝作抹了抹眼角的模樣,方抬眼,啞聲道:“殿下這般著急離開嗎?”
"忽然很想回京拜祭一下她。"晉王又斟滿了酒杯,"慧中憲這酒甚是醇美,給本王備多點拿回京都吧。今晚就喝到這吧,我回屋休息了。"
說罷他起身離席,步履微晃地朝門外而去。
待那抹身影徹底隱冇於庭院深處,湯楚楚方長長舒了口氣。
竟陰差陽錯讓晉王打消了那種荒謬念頭,這般意外之喜實在令人心頭髮暢。
她喚來戚嬤嬤籌備孝敬晉王的土特產——將今夜的佳釀分裝了十壇,再備齊東溝鎮獨有的山珍美味,又連夜趕製各式糕點蜜餞,儘數分門彆類裝入箱籠。這般隨手采買,竟也滿滿噹噹塞了三十餘口大木箱。
天光初透時,晉王已整肅衣冠。一襲素白錦袍襯著玉冠束髮,手中摺扇輕搖,全不見昨夜醉眼迷離的溫柔模樣。
寒風凜冽中,他輕搖摺扇,含笑望向湯楚楚道:"本王親臨撫州,專為督建慕容晉運河而來。今見工程圓滿告竣,亦可回京複旨。此等偉業全賴慧中憲悉心操持,朝廷自當論功行賞,慧中憲靜候嘉獎便是。"
湯楚楚斂衽行禮:"民婦恭送晉王殿下!"
她後邊侍立的嬤嬤婢女與圍觀的群眾,皆齊齊俯身跪送,人人垂首低眉,麵上卻掩不住歡喜笑意。
這晉王地位尊貴至極,留駐鎮中日日叫人提心吊膽,如今離去反倒皆大歡喜——走得遠了,眾人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終能鬆快過活。
但見晉王輕掀衣袍踏上船板,浩蕩河水中,那艘雕梁畫棟的華船緩緩駛離岸畔,漸縮成水天相接處的一個黑點。
岸上群眾拍淨膝頭浮土站直身子,三三兩兩散開,各自忙活起鄧老太太的身後事宜。
在古代,饑荒災害頻繁發生,人均壽命也就四十來歲,六十多的已算長壽,更何況八十了。
村中最年長之人離世後,村部承擔起籌辦喪禮的任務,辦得極為隆重。
鄧小貓向來並非吝嗇之人,除村部給銀子外,他亦出了不少銀錢,擺了三日的席麵,還邀請戲班來表演,轟轟烈烈地為奶奶送了最後一程。
鄧老太太安葬完畢後,除夕也如期到來了。
先前那場紛紛揚揚的大雪已然停歇,雨也未再落下,到了除夕這日,竟是風和日暖,隱隱間彷彿已有了春日的韻味。
家中大清早便開始忙活著,與往年一般,老楊家全部人聚到一塊共度新年,大夥都感覺,人多更有那股子熱鬨勁兒。
這個家裡人丁愈發興旺了,大柱倆女兒,狗兒生有一子,而且媳婦又懷上一個;大財也添了崽子,蘭草現在也有了身孕。
之後,就盼著二牛能成家了。
但是遺憾的是,二牛遠此刻身在京都,他的親事還毫無著落,更無法操持。
“咱家這人口啊,是越發興旺,越發紅火啦!”楊老爺子眉開眼笑,端著酒杯說道,“以後的日子,咱家都得順順噹噹愈發紅火,來吧,大家一起乾一杯!”
“彆的啥事兒我皆不操心,隻是二牛現在啥情況啊。”楊老婆子長歎一聲,“當年富軍為國捐軀,我擔心二牛……”
二牛一歲就來楊家,湯楚楚原身又極少管他,基本是楊老婆子一向屎一把尿給帶大,心裡惦記也正常。
“過節呢,淨說些不吉利的話!”楊老爺子沉下臉,斥責道,“當年富軍是奔赴邊關,為國獻身,可二牛此刻於京都做駐軍。現在又太平盛世,二牛怎麼有機會到戰場上去,你不要瞎想。來,都動筷子吃飯,飲酒,彆乾坐著……”
沈氏嬉皮笑臉地開口:“我們家如今可是三人做著官呢,等往後寶兒考中狀元回來,那便真是光宗耀祖啦?”
瞧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楊老婆子氣不打一處來,直接回懟:“就算光宗耀祖了,亦是三房光宗耀祖,關你二房啥事?”
“娘咋能這麼說,都一個家裡的。”沈氏摟住湯楚楚的胳膊,撒嬌道,“三弟妹往後如果搬到京都住,可彆把大家給忘了,睿睿走仕途之事兒,還指望三弟妹多照應照應呢。”
湯楚楚聽了,隻覺一陣頭疼。
沈氏但凡碰著個人,就嘮嘮叨叨說睿睿是文曲星轉世投胎來的。
她倒也瞧出睿睿腦子靈光十分機靈,可這機靈壓根冇往學習上使,全一股腦兒琢磨著怎麼討好小阿璃上啦。
小阿璃算他表妹,他卻像個小跟班似的,樂嗬嗬地跟在小阿璃身後一口一個“姐姐”地叫著。
此刻,睿睿正緊緊追著小阿璃後邊跑,眼巴巴地盼著小阿璃能把自個的玩具分享給他玩一下。
他那一聲聲“姐姐”,叫得又甜又脆。
“哎喲喂,睿睿,你咋不開竅呀?”蘭花吃著飯,眼睛直直地盯著兩個小娃兒,嘴裡塞得滿滿噹噹的,邊嚼邊說道,“按理說,你該喊小阿璃表妹,你怎麼亂喊一通呢?啥文曲星,依我看呐,分明是個笨蛋!”
“楊蘭花!”沈氏兩手叉著腰,氣得滿臉通紅,扯著嗓子怒吼道,“你阿弟年幼,還冇懂事,你教好他便是,怎麼的如此說他?真把他罵傻了,老孃我非得拿鐵鍬敲死你不可!”
正當眾人鬨鬨嚷嚷、一片喧嘩之際,湯一滿臉喜色,興高采烈地從門口走進來,高聲說道:“中憲夫人,京都城有信送來了。”
湯楚楚趕緊接過信,一看,好多封,有湯程羽、湯二牛、陸家......想不到,居然張大人也給他寫了信。
張大人在信中除表達新年的祝賀,還隨信一同寄來了幾本阿沙部語言的書冊,並要求湯楚楚於來年六月前完成翻譯,再寄往京都去。
陸家來信不過是拜個年,順帶講講家裡近來的情況,信中提到陸佟民官運亨通,一切順順利利、平平安安。
湯程羽亦於信中寫有近況,重點圍繞京都讀書室展開。
如今讀書室發展得蒸蒸日上,由於會員數量眾多,開年之後便打算於城西另外開設次分店。
讀書室之所以能如此迅速地發展壯大,一方麵得益於其新穎的經營模式,另一方麵則是餘先生的科考真題的解析,於京都引起了極大的反響,讓讀書室的知名度再次擴大。
信中提及了件天大的喜事,便是月餘前,上官瑤才誕下了一個女娃,字裡行間滿是抑製不住的喜悅。
他在信裡懇切地請求湯楚楚,為閨女取個正式的大名。
接著便是二牛的來信,這傢夥寫信向來喜歡直截了當,開篇首句便是——大姐,我升任千夫長了哦。
“哎呀呀,咱家二牛可真有能耐,出息大發了!”楊老婆子樂開了花,“千夫長呀,千人隊長呀,比富軍還強呢,強太多啦!”
楊小寶湊到跟前,邊看著信邊笑道:“二舅如今隨師傅一塊,有師傅從旁提點,官路定然一路亨通。”
“你如此講,像二舅升官全仰仗陶師傅似的。”楊狗兒哼哼,道:“二舅腦子是不怎麼靈光,有些笨,做事冇啥謀略,可他武力是十分不錯的,做千夫長很正常啊。”
湯楚楚被逗得忍俊不禁,笑著打趣道:“等二牛歸家,我便和他講,他倆外甥在他背後講他壞話,瞧他如何‘整治’你們。”
全家圍坐在一起,邊熱熱鬨鬨地聊著天,邊津津有味地喝酒吃菜,無知無覺間,夜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