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殿下您這般行徑,又何嘗不是在侮辱臣婦?”
湯楚楚毫不畏懼,目光堅定地與之對視,“臣婦已過三十,膝下有二兒子,加倆弟弟,侄女兒孫子皆有,都是奶奶輩之人了。這般年齡,還去做那等事,難道不是侮辱嗎?”
晉王凝視她,驟然放聲大笑:“如此說來,慧中憲是覺得,若能嫁予本王,成為晉王妃,便並非侮辱?”
湯楚楚:“……”
她何時這樣說過?
晉王的自我感覺未免太好了吧。
她深呼吸,努力平複翻湧的心緒,強壓著那股子想懟回去的衝動,聲音放得極輕極穩:"臣婦如今已是做孃的人,更添了孫輩繞膝,不過是地位低微的尋常婦人,實在當不起殿下這般抬愛......"她垂眸斂去眼底波動,語氣平靜卻透著疏離,"往後還請殿下莫要再提。剛剛臣婦言語莽撞,衝撞了殿下,這裡給殿下賠個不是——隻求殿下大度,莫要與臣婦這把老骨頭一般見識。"
話音落下,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暗紋,刻意將"老骨頭"三字咬得極輕,卻偏生帶著不容錯辨的蒼老意味。抬眼飛快掃過晉王麵容,那雙含笑的鳳眸裡映著她微微屈的肩背——她意在提醒這矜貴的親王明白:她早已不是能與他言笑晏晏的年紀,更不是他眼中那些鮮嫩嬌豔的桃李……
"你那小侄女喚本王阿爺,你已是垂暮老婦,本王也到了做祖父的年歲,冇什麼不妥?"晉王緩緩起身,袍袖輕拂間向她踱步而來,"本王此生絕不立正妃,不過破個例封你為側妃倒也無妨——慧側妃,這個稱謂可還合你心意?"
湯楚楚十指驟然攥得發白。
若非對方貴為親王,她此刻定要將那張令人作嘔的臉給捶腫。
無論前世今生,她都未曾見過如此不要臉之人。
"令侄女生得靈秀可愛,甚是討喜。"晉王唇角微揚,"本王可賜她郡主封號,具體封號便由你定——如何,本王這般安排,可算得上十足誠意?"
湯楚楚倏然閉目,將眼底翻湧的情緒儘數壓下。
她於心底一遍遍告誡自己:這位是晉王!晉王!是她招惹不得之人!斷斷不可意氣用事!
良久,她方徐徐睜開澄澈雙眸,語調平緩:"如果臣婦不肯呢?"
晉王驀然怔住,似未想到她會如此作答,稍頓後問道:"你可是認為,做側妃委屈了你?"
湯楚楚唇角微揚:"如果臣婦傾心殿下,縱使殿下命臣婦為浣足侍婢,臣婦亦甘願相隨;如果臣婦心無此意,便是八抬的大轎迎臣婦去做正妃,臣婦亦斷然不從。殿下,這般說,可算清楚?"
晉王眸光驟然一沉,眸角微微眯起:"你居然對本王無意?"
他容顏俊朗,執掌權柄,富甲天下,除卻皇兄外,乃是景隆國身份最為尊貴的男子,她居然敢不傾心於他?
她可清楚,隻需他一言,這慧中憲之位便即刻不保?
莫非她覺得,憑那微末功勞,便可淩駕於他之上?
怒火在他眉宇間翻湧,他卻一時語塞,不知當如何駁斥。
莫非他要倚仗王權威逼女子就範?
他是生性風流,常遊走於花叢之間,但凡與他有染的女子,皆係自願相隨。
此事若傳揚到外邊,他晉王一世英名必將毀於一旦!
二人眼神交鋒,無形硝煙在空氣中瀰漫,彼此寸步不讓。
氣氛凝滯如弦時,戚嬤嬤疾步踏入參廳,麵帶惶急:"中憲,鄧阿婆病危,臨終前想見您一麵......"
湯楚楚霍然回首:"啥?"
戚嬤嬤匆忙說道:"鄧阿婆已是彌留之際,恐難撐過今夜,中憲還請速去一見。"
湯楚楚哪還有心情理會晉王,當即隨戚嬤嬤疾步而出。行至門外方覺風雪愈烈,她忙將披風緊裹,踉蹌著踩到深淺不一的積雪上,往鄧家疾行而去。
天地晦暝,風雪肆虐,席捲乾坤而無情。
鄧家人口並非僅有鄧老太與鄧小苗倆人,尚有三名幼童——乃藍寡婦孩兒。自幼失恃的三個娃兒早熟懂事,現在皆成小貓的得力臂膀。
鄧家買賣能拓展至今日規模,全賴這數個娃兒相互扶持、同心經營。
此時正值晚飯後辰光,村中本該是鄰裡閒話家常、或為將至的除夕忙碌準備的時分。然而此刻,眾人皆神情哀慼地立於院中,雖人影幢幢,卻無半點聲響,唯餘悲痛在靜默中悄然蔓延。
湯楚楚方至,人群便自發讓開通路。
她輕抿著唇角,舉步邁入屋內。
來此途中,戚嬤嬤已將鄧老太太的狀況儘數告知於她。
幾日前晚間,鄧老太太身子便已違和,延請張大夫開方煎藥,自此臥床不起。連日來除服藥外,幾近滴水未沾、粒米冇進。今晨張大夫複來診脈,雖新開湯劑,然鄧老太太僅啜一口便儘數嘔出......小貓無計可施,隻好趕赴縣城延請名醫診治。
醫者診畢,僅道一句:"神仙難救,可以備後期了。"
鄧老太太年逾古稀,已至杖朝之年,向來體魄康健,孰料驟染沉屙,恍若元氣儘泄,羸弱之軀偃臥榻上,氣息奄奄。
瞥見湯楚楚趨近,那張如死灰般的麵容倏忽掠過微瀾,枯唇艱難開合:"狗...狗..."
"鄧阿婆,鄧阿婆,我來了。"湯楚楚疾步近前,斂襟坐於床沿,溫熱掌心輕握住老嫗嶙峋如枯枝的手腕,柔聲道:"鄧阿婆,您且慢慢言語,莫要焦急,我在呢。"
鄧老太太凝聚周身殘力,攥緊湯楚楚的衣袖,從喉間擠出微弱氣音:"我...當真...不濟了...狗...狗兒娘...小...小貓尚幼..."
"小貓自幼便在我跟前長大,我自會照料他周全,鄧阿婆但請寬心。"湯楚楚抿唇含笑,溫言道,"小貓今年當是十四年華了吧?該議親啦。我昔日還曾思量,將鄰村一位勤勉敦厚的丫頭說與小貓,隻因雜務纏身,此事便耽擱下來。鄧阿婆需得早日康複,還得替小貓相看把關呢。"
鄧老太太麵上浮起一絲釋然笑意,此生唯一牽掛既有著落,她終可瞑目了。
她睜大雙眼望向床幔頂端,思緒飄回多年前的往昔。
她本是鄧家溝人氏,當年鄧家溝遭逢大劫,舉家被迫離開家鄉。途中其夫不幸亡故,曆儘艱辛流落至東溝村安身立命。
然天意弄人,膝下三子二女皆未享福分,相繼染病離世,餘下孫輩亦難逃厄運,大大小小的孫兒孫女皆因病夭折,唯餘小貓這根獨苗得以倖存......
彼時小貓年方一歲,稚子失怙,冇了爹孃,唯餘耄耋阿奶照看著......
她屢屢欲攜小貓共赴黃泉,皆讓裡尹及時察覺救回。仰賴東溝村鄉鄰賙濟,方咬牙將這孤雛艱難哺育成人......
而今家業漸興,她亦可無愧麵覲鄧氏祖宗——終究為鄧門延續了這一脈香火。
難道真是她心裡那口氣泄了,才一到生病就冇能撐過去?
再過幾日便是新年,她咋就熬不到那一刻……但她也或許過於貪心,都八十了,是村中最年長之人,算長壽好,是時候離開了。
鄧老太太眼中的光彩一點點黯淡下去。
“奶奶……”
小貓雙膝跪地,手腳並用地爬到床邊,俯身趴於床沿,終於壓抑不住,低聲嗚咽起來。
藍寡婦家三娃兒齊齊跪地,全都淚如雨下,哭得滿臉淚水。
湯楚楚觸到鄧老太太的手慢慢變得綿軟無力,親見她眼皮緩緩合攏,親自見證一個生命走到儘頭,這般親手送彆一位熟悉至極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