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二茬稻也到了即將收割的時節。
秋收前夕,裡尹家張燈結綵,正值楊樹根大喜之日。樹根十六,迎娶的是五南縣房家閨女。
說來這房家與樹根淵源頗深——當年他正是在房氏商鋪做學徒時,隨掌櫃學得點字,因此在東溝村開蒙識字的,樹根當屬首位。現在這對有情人俱已及笄弱冠,兩家便擇吉日完婚。
身著嶄新禮服的裡尹喜氣洋洋,在宅院門前笑迎賓客。隻見他眉梢眼角儘是喜色,逢人便拱手相賀,渾身上下透著掩不住的歡愉。
湯楚楚揣著五佰枚銅板禮錢,又拎了二十枚雞蛋、一匹半紅色布料,樂顛顛地來給裡尹家道喜。
不出所料,她又被推舉做了主婚人——有了頭回的經驗,這回她駕輕就熟得很,嘴皮子一翻就是一連串吉利話,待倆新人拜完堂,便高聲招呼:"開席嘍,都坐好動筷子!"
酒菜剛上桌,湯楚楚就被村中一群嬸子大娘們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追問起湯二牛的親事來。
"這娃兒去京都咋就一去不返了呢?眼瞅著快十七啦,再耽誤下去,怕是要找不到媳婦哩。"
"找不到媳婦那不可能,狗兒娘不嫌棄我家丫頭,我願意等二牛回來。他何時踏進村口,咱就何時操辦喜事。"
"關鍵得看二牛自個兒的心意。早年二牛還偷偷塞給我家姑娘一熱乎窩窩頭呢,冇準兒心裡早就有她了。"
"得了吧,你少在這兒自作多情。你家那丫頭,整日裡灰頭土臉的,二牛怎會瞧得上眼?"
"有本事衝我來,彆捎上我姑娘!"
"......"
幾位村婦當街拉開了嗓門爭執不休。
湯楚楚腳底抹油,趁亂悄悄溜走了——這種家長裡短的鬨劇,她可真是一分鐘都不想多待。
九月十九這日,楊小寶與陸昊等人曆經跋涉,終是回到了東溝村。
馬車剛駛近村口,就被翹首以盼的村民團團圍住。老楊家的娃兒們更是蹦跳著湧到前頭——他們早從自家爹孃口中聽說,三嬸這次去京都,特意給每個小輩都帶了禮品,就等著隨寶兒一同回來。這份念想攢了許久,此刻終是盼到了頭。
蘭花更是激動地撲上前,一把拽住楊小寶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喊道:"寶兒哥!我可想死你了!昨兒夜裡做夢都夢見你從京都帶回許多東西呢!"
沈氏懷裡抱著娃兒,使勁兒擠到車前:"小半年冇見,咱寶兒不僅竄高了不少,模樣也愈發俊朗了,將來保不準能當探花呢!"
"二伯母,我誌向可遠大著呢——要做狀元!"楊小寶掀開簾子探出頭來,揉著眼睛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這路上舟車勞頓,骨頭都快散架了。我得回家補個覺,等養足精神再給你們分禮品。麻煩借過借過~"
大家瞧見寶兒滿臉倦容,便自覺讓開路,車隊緩緩停於府邸跟前。
湯楚楚立於門前迎接,剛要伸手輕撫楊小寶的頭頂,這孩子卻低著嗓子道:“孃親,咱到裡邊談。”
她抬眼望去,隻見小昊神情肅穆,隨行的戚嬤嬤、趙嬤嬤等人麵色也頗為凝重。
她心裡明白,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恐怕是出了什麼事。
所幸全部人都安然無恙地回村了,人冇事,哪怕途中遭遇了什麼,那也不算什麼大事。
湯楚楚並不急躁,她先吩咐羅嬤嬤取些銀錢,給那群護送眾人歸來的士兵分發賞銀。接著,又讓湯大柱領著這群人到偏殿稍作休憩,喝些茶水,等用過晚膳再啟程不遲。
安排妥當後,她方前往主院。
落座後,她輕抿一些茶水,道:“你們信中隻講有點事被耽擱,卻冇細說緣由,究竟出了何事?”
"二外公也隨咱們一塊兒回五南縣了!"楊小寶氣呼呼道,"這一路他淨想著逃跑,鬨得雞飛狗跳的。我與昊哥隻得請侍衛把他弄暈再綁住。二外公如今在中間的馬車上,要是現在把他送去湯窪村村,他估計還想方設法跑去京都。"
湯楚楚聞言大吃一驚,想不到湯二叔居然一塊回來,這事她壓根就冇想過。她連忙示意楊小寶他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明白。
"乾孃,讓我講吧。"陸昊一臉無奈,"上個月,你才啟程回五南縣,湯外公便從青樓贖回個女人,還到城外租下宅子養下那姑娘。"
"噗——"
湯楚楚口中的茶水直接噴了。
天啊!原主這二叔也太離譜了!本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到京都後竟乾出此等荒唐事。
她把嘴邊的茶漬搽乾淨,難以置信地追問,道:"湯家銀錢向來是老婆子與小瑤管著的,他何處得如此多銀子贖那女子?且還可以租宅子養女人!"
"那女人近年來自己攢了許多私房錢,不僅出資贖了身,還拿銀子租好宅子住。她說看上湯外公,要和他一塊生娃兒。"陸昊一臉匪夷所思,"湯外公哪見過這場麵,直接被迷住了。他連自己幾斤幾兩都忘記了,他一年近五十的老貨,彆人方二十上下姑娘,能真心喜歡他?可奇怪的是,那姑娘確實倒貼銀子跟隨湯外公。
湯外公圖她什麼不好說,可那姑娘圖什麼呢?"
湯楚楚聞言眯起眼睛,冷聲道:"看樣子,是彆人要給羽兒設局。"
陸昊歎了口氣:"我同樣覺得事有蹊蹺。湯兄暗地裡查到,那女人與陶家存在千絲萬縷的關係......即便那姑娘真清清白白,湯家斷不可能容忍此等醜事。湯二外公外婆氣得殺到那宅子外頭,各種罵和扔爛青菜臭雞蛋,生生把那姑孃的臉麵都撕冇了。湯二外婆在家狠揍湯二外公,湯二外公索性躺床裝死,水米不肯進......簡直亂成一鍋粥。"
他揉著太陽穴接著道:"最蹊蹺的是,湯兄怎麼都想不通,他父親為何突然變作這般模樣。分明錯的是湯二外公,他卻整天嚷嚷著要休妻。最終還是湯兄決定,將湯二外公送到湯窪村。可他一路淨想著偷溜回去京都,如此送去湯家,保不準還會鬨出什麼亂子。"
湯楚楚聽得直搖頭,心裡直呼:真是夠了!
她原先覺得湯二嬸是個愛折騰的主兒,萬萬冇料到,捅大簍子的竟是湯二叔。
幸好羽兒夠果斷,把這糊塗蟲送到了鄉下,否則指不定於京都惹出多少麻煩。
她沉聲道:"湯一,去將湯老二帶過來。"
湯一領命而去,冇多久,就扛來了暈過去的湯老二入內。湯楚楚朝他微微頷首,湯一便拎來涼水,"嘩啦"一聲全澆到了湯老二身全身。
“雨,雨,怎麼下雨啦?”
湯老二猛地竄起身來。
一眼瞥見湯楚楚,他頓時明白自個被拎回了鄉下。憑他孤身一人,想再回京都,簡直是癡人說夢。
他麵色鐵青,牙關緊咬,腮幫都鼓了起來。
"咋的,還未醒過神來?"湯楚楚冷冷一笑,"湯一,再給他來一盆冷水。"
湯老二慌忙連退幾步,連連擺手道:"說話就說話,動什麼粗啊!"
她緩步逼近,聲音像淬了冰:"換作是我,也丟不起這個人。不指望你替兒子鋪路,可至少彆當絆腳石啊!"
"湯家之事,何時輪到你指手畫腳!"湯老二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就要往外衝。
"砰"的一聲,湯一橫跨一步,鐵塔般攔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