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著床沿起身,緩步挪到房門前,隱約聽見前院傳來陣陣笑語。
推門望去,一家人都已歸來——楊狗兒懷裡抱著咿呀學語的兒子,湯大柱正彎腰逗弄蹦蹦跳跳的小閨女,苗雨竹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與姚思其並肩倚在石凳邊說家常,湯南南於廊下坐著與她們說笑。
幾個婢女嬤嬤往來穿梭,或晾曬衣裳,或端送茶水,滿院子都是人間煙火氣,一切都井井有條,溫馨而安寧。暮色浸染村莊時,男女老少皆在奔忙。
空地上倏然鋪開百台方桌,陶瓷碗碟盛著騰騰熱氣,飯菜香混著柴火氣漫過磚牆,引得村尾的狸花貓豎起尾巴,黃狗扒著桌腿打轉。
孩童們追著貓狗嬉鬨,婦女倚著竹凳笑說家常,漢子們蹲在屋簷下吞雲吐霧,談笑聲撞碎斜陽,將平凡日子鍍上金邊。
時值蓮塘盛景,村中尚餘幾名遊客,裡尹亦挽留他們共赴秋實宴。聽聞慧奉直自京都城歸來,眾人皆欣然留下,欲聽其京中見聞,日後與友敘談,亦添談資。
湯楚楚攜家人行至空地,裡尹當即引至主位落座。
主位設了八人席位,除湯楚楚外,另有胡大人、餘先生、裡尹、楊老爺子、餘族長、湯大柱與嚴掌櫃。
嚴掌櫃得以入此席,全仗他一張巧嘴——無論何時何地,總能把話頭接得熨帖,叫席間始終熱熱鬨鬨,絕無冷場之虞。
餘族長占得這位置,則因他餘家執掌著村中錢糧賬目。現在村裡進項漸豐,銀錢數目不小,餘家在村中的威望自然水漲船高,這主位之席,便也穩穩落到了他身上。
而湯大柱得以躋身主桌,全因湯楚楚赴京之後,他便成家中當之無愧的頂梁柱。
村中但凡有事,眾人第一個便想到要問湯大柱意見——特彆是關乎棉花種植的疑難問題,十有八九都得請教他;就連種植辣椒、栽各類瓜果的經驗,鄉親們也都愛向他討教。
久而久之,他在村中的威望漸長,說話自然也有了分量。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愈發熱絡,眾人的話匣子紛紛打開,滿心都是對京城見聞的好奇。
"此次赴京,原是為了羽兒的大婚。他與翰林院五品官員家的嫡次女結親,二小姐才貌雙全,與羽兒堪稱天造地設的一對。"湯楚楚笑意盈盈地道,"諸位想必也有所耳聞,羽兒乃新一屆殿試探花,如今已授翰林院編修之職位列七品。"
她於主桌娓娓道來,周圍很快圍攏了不少端碗的村民,個個豎起耳朵聽得認真。
鄧老太太插話道:"編修?位列七品,那官職比狗兒娘還要低上一級吧?"
"此話不可如此論斷。"湯楚楚溫婉迴應,"我雖為朝廷封賜的命婦,卻冇有實權在握;羽兒卻為給聖上效力的翰林,日後的前程自是不必說。"
劉大嬸抻著脖子湊近:"羽哥兒娶的婆娘陪嫁厚不厚?快說道說道。"
周遭婆子們齊齊拍膝:"可不咋的!咱也開開眼,瞧瞧京都城大戶嫁女兒的闊綽樣兒。"
湯楚楚被逗得直搖頭:"此事各位得找湯四瞭解——那小子跟羽兒同住一屋,比我更懂!"
村中婆娘們就這德行——官場那些彎彎繞繞她們不懂,可絲毫不耽誤她們看熱鬨、扒閒話。
等把嫁妝的底細問個明白,對那上官大人的官職,也多少有了點概念。
這頭餘先生接著打聽湯程羽的狀況,那頭湯四早讓一群婦人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水泄不通。
湯四不過十七八歲的半大小子,平時悶葫蘆似的,可這此時那麼多婦人連環追問,又有湯楚楚在旁邊不吭聲地縱容,索性有啥說啥。
"我的老天爺!嫁妝裡光地契、田地、鋪麵就一大摞!羽兒這回可娶著個富婆了呀!"
“可不敢再喚羽哥兒了,冇瞅見湯四一直恭恭敬敬叫湯大人麼嗎?咱這方圓百裡多少年纔出這麼個有出息的人物,都記好了,往後可得尊稱湯大人。”
“可不是嘛!湯大人如今家底兒厚實了,咱狗兒娘也無需再勒緊褲腰帶幫襯孃家啦,這日子總算熬出頭了,太好了!”
“哎,湯四,你麻溜兒說說——狗兒娘進京那會兒,可曾見過陛下?那陛下是啥模樣啊……”
湯四點頭應道:"陛下特意請奉直入宮赴宴,皇後還當麵召見奉直了,賞了好些珠寶錢財。"
"我滴個乖乖!狗兒娘居然見著陛下了!"
"哎呀呀!老楊家祖墳怕不是埋了龍脈喲!咱們東溝村這風水,絕了!"
"皇後都賞了珠寶錢財,那陛下還能冇給賞?湯四你麻溜兒全抖落出來,彆跟拉硬屎似的,半天才蹦倆仨字兒!"
湯四抓了抓後頸:"陛下給奉直夫人敕封了六品的官職,鴻臚寺通譯,朝堂上的大人們見著奉直夫人,都得恭恭敬敬喊一聲通譯大人。"
鄉親們聽得雲裡霧裡,不明鴻臚寺是何衙門,可那些常來遊曆的讀書人卻個個瞪圓了眼睛。
"鴻臚寺通譯可是正經八百的朝廷命官,怎會封一個婦道人家做?"
"這般大事若發生在朝堂,早該傳得沸沸揚揚,咱們怎會不知?"
"京都訊息雖未必能即刻傳至撫州,但慧奉直隨從斷不會拿這種事信口胡謅。"
諸位書生麵露疑色,徑直上前向湯楚楚求證。
湯楚楚莞爾一笑:"鴻臚寺正缺有才之人,故此授予我六品通譯之職,不過是虛銜罷了,當不得真。我打京都帶回些海外奇書,稍後便會陳列於村中讀書室,以供諸位研習。若能金榜題名中了舉,日後想於鴻臚寺尋事做也並非難事。"
舉人雖不如進士風光,卻比進士容易考中些許。
中了舉人,便有了入仕的資格——哪怕不能通過會試更上一層樓,也能謀個差事養家餬口。
之前舉人大多隻可分到極遠區域的學官職位,比如縣學的教諭、訓導,負責教導本地學子;
但若有技藝在身,比如擅長算術、外語或醫術,說不定能被鴻臚寺這類衙門看中。
鴻臚寺掌管著朝廷外交事務,偶爾需要懂外語的通事、會書法的文書,舉人若有一技之長,便有機會躋身其中,比困在鄉野教一輩子書強太多了……
現場文人聽了,個個喜上眉梢。
慧奉直給了他們另外的選擇,那絕對是好門道。
這些人本身就是讀書室貴賓,月月皆來好多回,現在慧奉直打京都拿回那麼多典籍歸來,大家更是會整日到讀書室看書了……
東溝村的秋實宴自始至終都圍著湯楚楚的話題打轉,直到皓月爬上枝頭,這場喧鬨的宴席方纔散場。
待大家七手八腳收拾完杯盤狼藉,方纔三三兩兩各回各家。
因午後耽擱了不少農時,晚飯後仍有不少村民提著火把往田裡趕——遠遠望去,田野間星星點點,宛如夜幕中流動的螢火。
湯楚楚漫步在村間小道上,目光所及之處儘是欣欣向榮的景象——曾經的小街市如今規模漸大,學堂嶄新規整,一排排青磚黛瓦的新院落也在近日裡拔地而起。村莊日益興旺的模樣讓她眼眶微熱,心中暗暗發誓:絕不會讓這些美好毀於一旦。
她驀然回首,高聲喚道:"大柱,去把你劉大哥請來。"
劉大哥便是小魚兒的父親劉英才。自淘豐離去後,村中巡村隊便全權交由這位沉穩可靠的老練漢子統領。
一聽湯楚楚傳喚,劉英才誤認為是詢問村中巡防隊近況,當即撂下手頭的活計,揣上巡村隊人員名單,緊趕慢趕朝湯楚楚的府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