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啟程到京都前,與劉大人等農官接連熬了好幾個通宵開會研討。
一幫人圍坐在一起,思維碰撞、靈感迸發,進行了一場又一場頭腦風暴,最終才敲定脫粒機的大概模樣。
她原本覺得,農官們起碼得花上數月方把脫粒機弄出,想不到如此迅速便製作完成並送到了京都展示。
既然可送至京都城,就意味著在細節處理上估計也不存在什麼問題了。
這台脫粒機尚未實現全自動化作業,需兩人配合操作:一人持續踩著踏板提供動力,另一人負責向進料口投放稻穗。機器核心的旋轉軸在人力驅動下高速運轉,通過鐵製滾筒與稻穗的劇烈撞擊實現脫粒。
操作時必須保持快速踩踏節奏,隨著轉軸不斷抽打,稻粒逐漸從穗軸上分離,最終落入另一側的收集容器。通常一每框稻穗隻需片刻功夫就能完成全部脫粒。
工部的尚書眼珠猛地一凸,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我咋冇想到呢……看見那自動風扇時,便應聯絡到一塊了呀……"
此脫粒機的法子,跟自動風扇的道理,原不過是一回事。他整日裡專琢磨這些器械,怎的就連這層窗戶紙都冇捅破?
倒也說不上他愚鈍,隻是從來冇把自己擱在莊稼人的位置上——冇想過怎麼讓種地的活計能輕省些。若真把莊稼人的難處擱在心上,此脫粒機,估計早幾年就搗鼓成功了。
想到此處,工部尚書猛地扭過頭,目光直直投向靠近花園的那片地方。
廣場中央,兩名工部官員正領著十餘位公公忙著組裝一座巨型水車。他們將最後一根橫軸木裝妥,隨即提來一木桶的水,傾瀉其上,水車便徐徐轉動。
引來的水流順勢澆灌到花地中,沿著溝渠潺潺分流至各個角落。
夕陽餘暉斜映於水車之上,綿長的影子被拉出,更顯這機械雄偉壯觀。
見慣大場麵的王公大臣們無不為之震撼。
"此為灌溉水車?"
"居然當真無需人力驅動。"
"自動風扇尚需腳踏,脫粒機更得專人在旁操作,此水車卻這般省力,當真神妙。"
"慧奉直的腦筋究竟如何長的?造出自動風扇便罷了,竟連水車都想得出來。若使水流更急些,轉速更快上幾分,此水車估計也可以生出風力......"
"倘若先前我對慧奉直晉升速度過快心存芥蒂,如今卻是徹底信服了。"
"冇錯,這種精妙造物著實非我所能參透。"
"......"
阿沙部與窩溝國使節瞠目結舌——他們從未得見此等奇物,當真震古爍今。
怪不得景隆國能這麼昌盛,怪不得景隆國疆土這般廣袤——這般精妙的巧思既用到農事上,想必亦施展於軍務之中。若他日兩國兵戎相見,我方必敗無疑。
"妙!甚妙!"
皇帝暢快地笑出了聲,"有此寶物,我景隆國的百姓總算不必再受耕作之累了。慧奉直,你當真是景隆國棟梁!此番功勞,朕必當重賞!"
方纔還被震撼得說不出話的官員們,此刻俱是神色一緊。
前番聖上欲敕封慧奉直為五品奉政,遭眾臣諫阻而未成。此番嘛,五品奉政已是板上釘釘。
一介鄉野村婦,短短兩年便躍至五品之位,委實令人齒冷。
殿內霎時浮起一陣酸溜溜的暗湧,可慧奉直的功績明明白白展示著,眾人又能多說啥呢?
湯楚楚趨步向前,斂衽施禮道:"啟稟陛下,此水車與脫粒機是工部周大人、劉大人、徐大人等協同研創,此乃眾大人的勳勞,微臣不敢居功。陛下若要恩賞,還望賜予研製此物的七位農官大人。"
雖她心中亦盼恩典,然更願有功者共沐皇恩。
"他們該受賞,你亦當受賞。"皇帝朗聲大笑,"若非你在側悉心指點,他們那鈍拙的頭腦,又豈能想出這等精妙之物?"
"陛下聖明。"皇後含笑接言,"慧奉直屢建功績,雖非經天緯地之功,然拯黎民於困厄之中。今日厚賜慧奉直,正彰顯陛下體恤民生之仁德。臣妾以為,此番恩賞斷不可輕忽。"
雲太師本對於農桑之事不甚通曉,此前始終緘默不語,此時方徐步出列,捋須而言:"慧奉直現今位列六品,依臣之見,可否再晉一階?"
張大人旋即應和道:"慧奉直懷瑾握瑜,理當賜予相稱的品秩,方能使其接著為我景隆國竭智儘忠。"
"眾大人何不先問一下慧奉直自身所求?"陶浩瀚忽而進言,"於撫州全境而論,慧奉直已享尊榮,六品奉直與五品奉政,其間差彆幾何?慧奉直非京畿顯貴,乃鄉野村婦,民間百姓至珍至貴者,豈是虛銜高位?既蒙聖恩賞賜,自當賜予其真正所需。陛下以為然否?"
皇帝深以為然——朝堂諸公朝思暮想無非建功擢升,然對一介村婦而言,這或許並非她心底最迫切的期盼。
況且此婦膝下尚有二子二弟——長弟躬耕隴畝,次弟從戎報國,更有堂弟供職翰林院。她估計更盼能為子女謀取實惠......
念及於此,皇帝朗聲道:"慧奉直,所欲賞賜但說無妨。"
湯楚楚垂首肅立,麵容淡漠如水,心底卻將陶浩瀚咒罵了千百遍。
她方纔尚且謙辭功績,堅稱此乃其他大人的勳勞。若此刻遽然討要恩賞,豈非自食其言,成了貪功邀寵的小人?
這陶浩瀚為阻她晉升,竟設下此等圈套。本就對那陶豐薄情寡義的渣父心生厭憎,如今更添三分寒意。
堂堂五十高齡的男子漢,竟對一位無實權的弱質女流暗施手段。這般陶氏門風,恐怕終究難成大器。
所幸她鑽研農具本非為求爵祿,否則此刻胸中鬱結,當真令人窒息。
臣愧無以為報,唯願殫精竭慮為天下蒼生謀福祉。若得百姓各安其業,景隆社稷永固,便是臣畢生所求!"
言罷,殿中群臣皆感其赤誠之心,一股凜然正氣油然而生。
聖顏含笑愈深:"景隆得慧奉直,實乃萬民之幸,社稷之福,此乃天佑我朝啊......"
陶浩瀚眸中寒光一閃,冷冷瞥向湯楚楚。他原覺得此婦人必會當眾懇請恩賞——此乃萬眾矚目之時,又有外邦使節環列左右,不管她求什麼都足以讓聖心難卻,如此便可坐實其貪圖功名之實......
誰知她竟甘願捨棄這平步青雲的良機......常言道,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未能晉爵加封,然觀聖上與皇後神色,對她倒是愈發青睞有加了......
暮色漸濃,華燈初上。
國宴在天子與娘孃的龍顏大悅、群臣的連聲讚歎中圓滿落幕。
遠道而來的異邦使節由內侍恭送入宮苑安歇,一、二品王公大臣們依次叩辭離宮。湯楚楚故意在偏殿廊下徘徊,有意耽擱了片刻。
待得殿前人影漸稀,她方緩步上前,在距禦座數步之遙處盈盈下拜:"陛下,臣有重要之事啟奏。"
聖駕微停,龍眉輕蹙。原覺得這農婦是為討要恩賞而來——以他之襟懷,該賜之物從不吝惜。
"臣自幼躬耕隴畝,與泥土打交道半生,故略通農事。"湯楚楚垂首緩言,"今觀窩溝國所獻奇花異草,臣目光過處便覺異樣。"她指尖輕叩青石板,"為驗此猜想,方懇請攜種歸撫州試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