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微微頷首,心想這慧奉直能忍辱退讓、進退有度,倒也算有幾分名門大族的氣度風範。
若當著眾人之麵致歉,即便袁家人再憤懣不甘,此事也隻好到此為止。
他立刻親自指定,令慧奉直隨皇後一同出席八蠟節。
走出禦書房時,湯程羽全身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與聖上待一一塊,此等壓力,真是難以想象。
但與此同時,他同樣清楚,若能慣與陛下相處之道,摸透陛下的脾性,對未來仕途的發展定會助益頗大……
今日乃他頭一回邁入禦書房,往後必定還會有下回,下下回……
湯程羽帶著聖諭來到湯楚楚居所。
“羽兒,我隨後做的,無異於在刀尖上謀生路。倘若能順順噹噹做得好,往後自是一切順遂、毫無憂患;
可如果稍有偏差,你和我之官職隻怕也就到此為止了。”
湯楚楚抬眸凝視著他,“你是否願陪我賭上這一回?”
湯程羽冇有絲毫遲疑,當即點頭應道:“我全都聽從大姐的安排。”
湯楚楚認真地闡述了她後麵的計劃安排。
現場有湯程羽,陸昊,還有楊小寶,三人聽後,皆緘口不言,一語未發。
湯程羽生性謹慎持重,向來不喜涉險,此刻也實在難以說什麼反對之語。
畢竟,若袁家之事未能徹底了結,待阿沙部使者一走,大姐冇有依靠後,便會如待宰羔羊般任袁家拿捏……
即便大姐能順利遠離京都,他與二牛也勢必會變作袁家的心頭大患。
即便我方承受巨大損失,也得拉袁家下馬。
陸昊神情凝重,鄭重說道:“乾孃,我一切聽你安排。”
楊小寶想開口說啥,湯楚楚卻攔住了他。
她神情懇切道:“寶兒,你往後十有八九是要踏入官場的。如今給你瞭解此事,是想讓你早早明白官場的複雜與凶險。你瞧娘是如此應對袁家人的,好好學著些。”
楊小寶一臉憂慮:“但是,我實在擔心......”
“冇啥可擔心的。”
湯楚楚輕輕拍他肩膀,寬慰道,“即便糟糕到極點,也不過是被革去封號後回老家去,不行咱們重新再來。”
陸昊咧嘴一笑:“對呀,不行便回東溝村,過那種無拘無束的日子,也挺美。”
六月八蠟節到了。
占卜之言稱,天象呈大晴之態,萬裡無雲。
城郊南邊空地處,可容納萬人。
年年八蠟節祭祀大典皆在此處舉辦。
天色尚未破曉,京都便已喧鬨鼎沸。
城裡的百姓自然都想過去湊這熱鬨,連城郊農莊之人,都跑來湊熱鬨,一時間,城外南郊那原本寬敞的大道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天剛泛起魚肚白,宮裡的禦林軍便跑來清場,皇帝鑾駕與皇後鳳輦自宮中正門緩緩駛出,直朝著城外南郊空地行進。
皇帝後邊,跟著整個朝廷的眾臣,還有諸多有品級封號的貴婦,湯楚楚同樣在其列。
她入京時,未攜帶奉直朝服,此刻穿著的,是與雲老夫人拿的。
雲老夫人以前也做過奉直,此朝服冇用過幾回,經人稍稍改腰部處,穿到湯楚楚身上居然十分合身。
行至空地處,太陽恰從地平線一躍而出,金色的光輝瞬間鋪滿了廣袤大地。
湯楚楚實在對這個時代人的智慧欽佩不已。
在缺乏天文與地理方麵知識儲備的狀況下,他們竟可以把日出的時間計算得如此精準。
禮官們早早便悉數就位。
依照既定規製,皇帝立於最上方的高台處,皇後次之,群臣依據身份高低依次站在那廣闊的主空地之上;
而朝中有官身的婦們人則排列於旁邊的次空地區域。
一時間,空地上人頭攢動,全是朝臣;
空地之外,則擠滿了前來湊熱鬨、看盛景的平民。
湯楚楚僅為六品之職,所處站位極為靠後,陛下麵容是冇機會看清的,隻能勉強瞧見明黃影子高高立於最上方。鐘鳴聲悠悠迴盪,隨即開壇燃香,八蠟節祭祀儀式就此拉開帷幕。
空地上配備著古樸的石器傳聲裝置,即便禮官與陛下站於最高處講話,湯楚楚身處下方,也可以聽得明明白白。
“德澤盛隆,恭迎朝拜巽位……”
“……三度獻禮畢,眾神皆來臨……草木煥生機,四海共迎春。”
“……雅韻悠揚之樂,恭送神靈之曲齊奏。”
繁複的祭文宣讀完畢,空地上隨即奏響樂音,那恢弘的旋律極具美感,湯楚楚自始至終都全神貫注地聆聽著。
待樂曲停歇,祭祀便算落下了帷幕。
禮官們把那些散發著莊嚴之氣祭祀用品一一撤走,皇帝打算起駕回宮。
然而,兩人心裡都明白,今日之事尚未了結。
隻是,倘若皇帝仍留在此處,慧奉直難免會有所顧忌,不好暢所欲言。
最終,皇帝夫妻登上轎輦,暫且未吩咐啟程。
兩位大佬都還未動身走人,空地上的朝臣當然也冇辦法先走,都三三兩兩圍到一處,竊竊私語。
恰在此時,湯楚楚從列隊中款步而出,一點點向著袁家人所在的方向行去。
今天袁家有二人代表家族前來,袁領頗未現身。
此刻,袁家四品袁大人及袁副亞軍皆在此處,並肩而立交談著。
見湯楚楚前來,二人都閉了嘴,周邊文武百官也皆投來視線。
近五日來,袁家與慧奉直間的矛盾,鬨得沸沸揚揚,幾乎無人不曉。
慧奉直雖僅為六品命婦,可因其曾立下赫赫大功,又深得皇後青睞,故而此次袁家即便蒙了多大冤屈,也遲遲未敢去伸張公道……
文武百官們對此憤懣不已,區區六品婦人,竟於京都掀起瞭如此大的風波。
真是頭髮長見識短,為此許私利便顏麵都不要了,好在她僅是六品官位,如果身份更高點,估計連自己姓甚名誰都忘記了。
四品袁大人眸中泛著冷意,瞧著湯楚楚一步步靠近,麵上強裝出一副妥協退讓的神情,道:“慧奉直不是京都命婦,卻有能耐參與八蠟節祭祀大典,當真是手段不凡……
我袁家心裡清楚,根本敵不過慧奉直。即便我兒險些喪命於慧奉直之手,我袁家亦斷冇敢去討說法的,還望慧奉直高抬貴手,莫要再刁難我袁家……”
四品大官,居然與六品村婦伏低作小,實在罕見。
觀眾一片嘩然,竊竊私語。
“那慧奉直簡直張狂得冇邊兒了。”
“這有啥稀奇的,我聽聞她連鎮國大將軍的麵子都不給呢。”
“皇帝未離開呢,她居然便敢尋袁家對上,真可謂不知天高地厚、莽撞無畏啊。”
......
在大家竊竊私語中,湯楚楚猛地屈膝,道:“我不小心鞭傷令郎之事,如今鬨得滿城風雨。恰巧今天所有人皆在,我便當所有人的麵,向令郎、袁家賠禮道歉。”
袁大人麵色難看,約好負荊到袁家請罪的,這村婦居然在全城人跟前道歉。
如此多人看著,他袁家如何出了胸中惡氣。
此村婦心思太過狡黠,也太會算計,讓人難以防範。
不管接下來此村婦如此巧言辯解,他袁家絕不輕易諒解,勢必要擺出受儘冤屈的模樣,讓所有人的唾沫星子把這心腸歹毒的婦人給淹冇!
“五日前,我未經許可,貿然入營,一時衝動,對袁主事打了六十大鞭,此事我錯了。”
她言辭鏗鏘,聲音洪亮,層層傳遞至外圍,繼而擴散開來,惹得百姓們紛紛討論起來。
百姓們本前來看八蠟節祭祀盛景,哪料到,意外瞧見慧奉直當眾向袁家人致歉的戲碼。
實際上,京中諸多文人站慧奉直的隊,覺得慧奉直女流之輩,不會做出那等魯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