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風吹散了最後一縷薄霧，陽光透過院中的古槐枝葉，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祝英齊將長劍歸鞘，劍穗上的墨玉墜子碰撞著鞘口，發出清脆的輕響。蘇婉卿也收起“凝霜”短劍，指尖撫過冰涼的劍身，方纔練劍時的熱意還未散儘，心口仍跳得輕快。
“這古槐的影子倒是有趣，正好能當練劍的樁標。”祝英齊望著地上晃動的樹影，忽然笑道，“下次我們可以試試循著光影練步法，‘流雲劍’的步法講究‘踏影無痕’，正好借這日光揣摩一番。”
蘇婉卿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樹影隨風搖曳，疏密交錯，果然如天然的步法圖譜。她眼中泛起興致：“公子這個主意甚好。從前我隻知死記步法口訣，卻不知還能這般實景揣摩，想來會事半功倍。”
“練劍本就該因地製宜，拘泥於招式反而落了下乘。”祝英齊走到石桌旁，拿起方纔未喝完的清茶，又遞了一碗給她，“就像做人，蘇家遭逢變故，姑娘卻能隨機應變，在雲棲山安穩立足，這便是‘順勢而為’的道理，與劍法中的‘借力打力’異曲同工。”
蘇婉卿接過茶碗，指尖的溫熱讓她心神安定。她淺啜一口，輕聲道：“公子這話，倒讓我想起周伯父昨日說的‘知行合一’。從前讀聖賢書，隻懂字麵意思，如今經公子點撥，才知無論是劍法還是處世，道理都是相通的。”
“姑娘能有這般感悟，已是勝過許多隻讀死書的書生。”
祝英齊望著她眼底的靈光，心中愈發欣賞，“我早年遊曆西北時，曾遇過一位牧羊老人，他不懂劍法，卻能說出‘風動草搖，不是草逆著風，而是草順著風’的道理，與今日姑娘所思，竟是不謀而合。”
蘇婉卿好奇地抬眼：“西北的風光，想必與江南大不相同吧？公子說過江南的煙雨園林，不知西北的草原戈壁，又是怎樣一番景象？”
“西北的天地，開闊得很。”
祝英齊的目光飄向遠方，似是透過庭院望到了千裡之外，“天是湛藍色的，草原像綠毯鋪到天邊，風吹過的時候，能聽到馬嘶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夜裡的星星特彆亮，彷彿伸手就能摘到。”
他轉頭看向她，眼中帶著笑意，“姑娘若是有機會，定要去看看。那裡的風光，能讓人心裡的鬱結都散開。”
蘇婉卿眼中滿是嚮往，輕輕點頭：“等日後家事安定，我倒真想隨公子一同去看看。隻是……”她頓了頓，臉頰微紅，“隻是我性子怯懦，怕是經不起長途跋涉。”
“無妨。”祝英齊脫口而出，語氣帶著不自覺的溫柔，“若是姑娘想去，我便陪你緩緩而行，沿途皆是景緻，不必急於趕路。”話一出口，他才覺自己說得太過直白，耳根微微發熱，連忙補充道，“江南商會在西北也有分號，屆時還能順便探訪商戶，也算不耽誤正事。”
蘇婉卿聞言，心中泛起絲絲暖意，垂眸望著茶碗中晃動的倒影，輕聲道：“公子待我，真是太好了。”
就在這時，青兒捧著一碟精緻的桂花糕從廊下走來，笑道：“姑娘，公子，周老先生說你們練了一早上劍，定是餓了，讓我把剛蒸好的桂花糕端來。”她將碟子放在石桌上，桂花的甜香瞬間瀰漫開來，“這可是老先生特意囑咐廚房做的，說用的是去年曬乾的桂花，格外香甜。”
祝英齊拿起一塊桂花糕，入口軟糯，甜而不膩，桂花的香氣在舌尖散開。他讚道：“果然美味，比江南的桂花糕更添了幾分山野的清潤。”
“公子喜歡就好。”蘇婉卿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小口，目光落在祝英齊手中的劍鞘上，忽然發現那古樸的劍鞘上竟刻著細小的雲紋，“公子的劍鞘，倒是別緻，這雲紋刻得極為精巧。”
“這是我師父親手所刻。”祝英齊撫摸著劍鞘上的紋路，眼中帶著懷念，“他說‘流雲劍’取自雲的自在靈動，劍鞘刻上雲紋，是提醒我練劍不可急躁，要如行雲般從容。”他頓了頓，看向蘇婉卿，“姑孃的‘凝霜’短劍，劍柄上的纏繩似乎有些鬆動，不如我幫你重新纏一纏？日後練劍時，也能握得更穩。”
蘇婉卿連忙點頭，將短劍遞給他：“有勞公子了。這纏繩還是我小時候家父幫我纏的，這些年一直冇動過，確實有些鬆了。”
祝英齊接過短劍，指尖撫過鬆動的纏繩，從懷中取出一小卷新的桑皮繩——這是他昨日特意讓青兒找來的，質地堅韌，顏色與劍柄原有纏繩相近。他坐在石凳上，專注地為短劍纏繩，手指靈活地穿梭纏繞，動作沉穩而細緻。
蘇婉卿坐在一旁靜靜看著，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忽然發現，祝英齊不僅劍法精妙、學識淵博，做起這些細緻活來，也這般認真專注。心中那份悄然萌生的情愫，如庭院中的蘭草，在晨光中悄悄舒展了葉片。
“好了。”祝英齊將纏好的短劍遞還給她，劍柄上的桑皮繩緊密整齊，握在手中粗細適中，格外順手。“這樣一來，練劍時便不會滑脫了。”
蘇婉卿接過短劍，指尖握住新纏的劍柄，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心中暖意融融。她抬眼望向祝英齊，目光清澈而真摯：“多謝公子，這般費心。”
祝英齊望著她眼中的柔光，心中一動，忽然開口：“婉卿，”他第一次這般喚她的名字，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待秦家殘餘徹底肅清，兗州局勢安穩後，我想……”
話未說完，院門外忽然傳來周老先生的聲音：“英齊，婉卿，快來看老夫新得的拓片！是魏碑的‘張猛龍碑’，字跡剛勁，實為珍品！”
兩人皆是一愣，隨即相視一笑。祝英齊將未說完的話咽回腹中，眼中帶著溫柔的笑意：“周伯父倒是心急，我們過去看看吧。”
“嗯。”蘇婉卿點頭，握著手中的短劍，跟在他身後向書房走去。晨光灑在他們的身上，衣袂飄飄，身影相攜。院中的古槐枝葉輕搖，桂花糕的甜香與檀香交織，空氣中滿是歲月靜好的溫柔。
祝英齊走在前麵，心中卻已打定主意。待時機成熟，他定會親自前往兗州蘇家，將今日未說完的話，一字一句地告訴她——他想護她一生安穩，想與她一同研劍論道，想陪她看遍江南煙雨、西北草原，想讓這份雲棲山的晨劍之緣，成為往後餘生的相伴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