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的暮春總是來得溫柔,簷下的紫藤蘿垂落串串花穗,淡紫色的花瓣沾著暮露,風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與墨香、書卷氣交織成清雅的景緻。
蘇錦凝與荀巨伯的日常,便在這尼山的晨鐘暮鼓中緩緩鋪展,平淡卻滿含暖意。
每日未及破曉,荀巨伯便已起身,先到演武場練半個時辰的拳腳。他左臂的傷雖未完全痊癒,卻依舊不敢懈怠,一招一式沉穩有力,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青布長衫的領口。
待他練完功,蘇錦凝也已提著食盒來到藏書閣外,食盒裡是溫好的米粥、爽口的醃菜,還有偶爾特意為他準備的紅糖饅頭——知道他練功用勁,需得補充氣力。
“巨伯,先歇會兒吃點東西吧。”蘇錦凝將食盒放在石桌上,指尖拂去他肩頭的草屑,“周伯父寄來的傷藥還有嗎?我看你方纔抬臂時,動作還是有些滯澀。”
荀巨伯接過溫熱的米粥,大口喝了兩口,暖意順著喉嚨淌進心底。
他撓了撓頭,笑得憨厚:“還有大半瓶呢,我每日都按時塗抹。你放心,如今已利索多了,再過幾日,定能像從前一樣拉弓射箭。”
他說著,還故意抬了抬左臂,雖仍有輕微的牽扯感,卻比往日好了許多。
蘇錦凝見他模樣,忍不住輕笑:“彆逞強。古籍修複本就耗時耗力,你若傷冇好利索,可彆幫我搬重物。”
兩人一同走進藏書閣,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案幾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錦凝依舊戴著細紗手套,專注地修複《竹書紀年》的殘卷。
她今日要處理的殘片尤為脆弱,上麵的字跡幾乎要與竹片融為一體。她取來放大鏡(以琉璃打磨而成的簡易器具),對著晨光仔細辨認,而後用細如髮絲的銀針,一點點將殘片上的泥垢清理乾淨。
荀巨伯則在一旁整理已辨認好的殘片,他將蘇錦凝標註過的竹片按時間順序排列,遇到不確定的地方,便輕輕記下,待蘇錦凝得空時再請教。
他的案幾上,除了木炭筆和竹簡,還放著一本翻得卷邊的《說文解字》,書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的註解,有的地方還用紅泥做了標記,便於記憶。
“錦凝,你看這塊殘片,上麵的‘仲康’二字,是不是和之前那塊‘太康失國’能銜接上?”荀巨伯拿著一塊竹片走到蘇錦凝身邊,語氣中帶著幾分期待。
蘇錦凝放下手中的銀針,接過殘片仔細檢視,眼中漸漸亮起:“正是!巨伯,你越來越厲害了,這都能被你發現。”她指著殘片上的字跡,“仲康是太康之弟,太康失國後,仲康繼位,這塊殘片正好能補全中間的空缺。”
荀巨伯聞言,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連忙將殘片放在對應的位置,還用細繩輕輕固定好:“太好了!這樣一來,這部分的紀年就完整多了。往後我再多認些古字,定能幫你分擔更多。”
午後的陽光格外和煦,書院的學子們多在庭院中休憩,或切磋學問,或練習武藝。蘇錦凝與荀巨伯卻依舊留在藏書閣,隻是換了個地方,搬到了窗邊的矮榻上。蘇錦凝取出一卷《詩經》,輕聲誦讀:“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的聲音輕柔婉轉,如泉水叮咚,荀巨伯坐在一旁靜靜聆聽,目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陽光灑在她的髮梢,泛著淡淡的金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模樣清雅動人。他不由得看怔了,直到蘇錦凝停下誦讀,轉頭看他,才猛然回過神來,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巨伯,你覺得這首詩如何?”蘇錦凝笑著問道,並未點破他的失神。
荀巨伯定了定神,認真思索片刻:“這首詩讀來朗朗上口,既寫出了君子對淑女的愛慕,又不顯得輕浮,很是雅緻。”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就像……就像你一樣,溫婉賢淑,讓人忍不住心生敬佩。”
這話雖樸實,卻帶著十足的真誠。蘇錦凝的臉頰微微發燙,連忙轉過頭,假裝整理書卷,聲音細若蚊蚋:“你過獎了。”
藏書閣外,馬文才正與祝英台並肩路過,恰好聽到兩人的對話。馬文才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隨即放緩腳步,低聲對身旁的祝英台道:“咱們小聲些,彆打擾了錦凝姑娘和巨伯。”
祝英台含笑點頭,指尖輕輕挽住馬文才的衣袖,腳步放得極輕,兩人相攜著悄悄走過藏書閣外。馬文纔回頭望了一眼窗邊相談甚歡的兩人,唇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轉頭對祝英台低語:“巨伯憨厚真誠,錦凝姑娘聰慧溫柔,這般相處倒是融洽。”
祝英台眼中漾著笑意,輕聲應道:“是啊,他們二人品性皆是極好,若能相知相守,也是一樁美事。”她抬眼看向馬文才,眼底藏著繾綣,“就像我們一樣。”
馬文才心中一暖,握緊了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低聲道:“自然,我們會比他們更幸福。”
暮色漸濃時,蘇錦凝與荀巨伯才一同走出藏書閣。晚風帶著紫藤蘿的花香,拂麵而來,格外愜意。兩人並肩走在迴廊上,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錦凝,明日休沐,我想下山一趟,買點筆墨紙硯,順便給婉卿姑娘帶些城裡的桂花糕。”荀巨伯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期待,“你要不要一起去?城裡還有一家老字號的書坊,聽說新到了不少古籍抄本,或許有你需要的資料。”
蘇錦凝眼中一亮:“好啊!我正好想看看那家書坊的抄本,說不定能找到關於古籍修複的記載。”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婉卿最喜歡吃城南張記的桂花糕,咱們多買些,回頭托人送去隱廬。”
“好,都聽你的。”荀巨伯笑著點頭,眼中滿是寵溺。
兩人一路說著話,回到各自的齋舍。蘇錦凝坐在窗前,想起荀巨伯憨厚的笑容和真誠的眼神,心中泛起一股暖流。她取出紙筆,寫下一封書信,既有對蘇婉卿的思念與叮囑,也提及了她與荀巨伯在書院的日常,字裡行間滿是平和與喜悅。
而荀巨伯回到齋舍後,便開始整理明日下山要帶的東西。他細心地將蘇錦凝可能需要的東西一一記下,生怕遺漏,又翻出自己攢下的碎銀,小心翼翼地包好。想到明日能與蘇錦凝一同下山,還能為她尋到需要的古籍抄本,他便忍不住嘴角上揚,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荀巨伯便已在書院門口等候。蘇錦凝穿著一身淡綠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淺粉色的披帛,烏黑的髮髻上插著一支玉簪,顯得格外清新雅緻。兩人相視一笑,一同朝著山下走去。
山路兩旁,野花盛開,鳥兒歡鳴,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荀巨伯走在外側,不時提醒蘇錦凝注意腳下的石子,遇到陡峭的路段,便伸手扶她一把。蘇錦凝心中暖意融融,任由他牽著自己的手,一步步走下山去。
城裡的集市格外熱鬨,叫賣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荀巨伯按照計劃,先帶著蘇錦凝來到那家老字號書坊。
書坊裡擺滿了各種書籍,從經史子集到詩詞歌賦,琳琅滿目。蘇錦凝徑直走到古籍抄本區域,仔細翻閱起來,時不時與老闆交流幾句,眼中滿是專注。
荀巨伯則在一旁耐心等候,偶爾幫蘇錦凝遞過她想要的書籍,目光始終不離她的身影,生怕她在人群中走散。待蘇錦凝選好幾本抄本後,他連忙上前付錢,動作乾脆利落。
隨後,兩人又來到張記桂花糕鋪,買了滿滿兩盒桂花糕。荀巨伯還特意為蘇錦凝買了她愛吃的杏仁酥,又為馬文才帶了些城裡有名的醬肉脯——知道馬文才平日對吃食頗為挑剔,這家的醬肉脯卻是他難得誇讚過的,也想著祝英台或許也會喜歡。
回程時,夕陽西下,將天空染成了一片絢爛的橙紅色。蘇錦凝手中捧著古籍抄本,荀巨伯則提著沉甸甸的包裹,兩人並肩走在山路上,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
“今日多謝你了,巨伯。”蘇錦凝輕聲說道,“若不是你,我恐怕找不到這麼多有用的抄本。”
荀巨伯撓了撓頭,笑得憨厚:“不用謝,能幫到你就好。而且,和你一起下山,我也很開心。”
兩人相視一笑,眼中滿是默契。晚風拂過,帶來陣陣花香,也吹動了兩人心中悄然萌生的情愫。尼山書院的日常,冇有轟轟烈烈的波瀾,卻在這日複一日的相伴與扶持中,沉澱出最真摯的情感,如墨香般綿長,如歲月般溫柔。而不遠處的迴廊上,馬文才正牽著祝英台的手,靜靜望著這一幕,兩人眼中皆是笑意,他們的愛情,也在這溫柔的時光裡,愈發醇厚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