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上虞熟悉的青石板路,軲轆聲在窄巷裡悠悠迴盪,帶著幾分旅途的慵懶,漸漸慢了下來。
雨後的石板路泛著溫潤的水光,倒映著兩旁斑駁的白牆黛瓦,牆角爬著的青苔沾著晶瑩的水珠,空氣中瀰漫著江南獨有的濕潤氣息,混雜著草木的清香與遠處鑒湖飄來的水汽。
祝英台掀開車簾的指尖頓了頓,目光先落在了祝府門前那棵老槐樹上——樹乾粗壯,枝椏遒勁如蒼龍探爪,墨綠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細碎的光影灑在硃紅的府門上。
守門的老仆王伯正倚在門邊打盹,眼角的皺紋裡都刻著熟悉的親切,瞥見車簾晃動,抬眼看清來人,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忙不迭地笑著迎上來,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喜悅:“小姐可算回來了!夫人這幾日天天在門口踮著腳盼,昨兒還唸叨著,說按日子該到了,定是路上耽擱了。”
車簾完全掀開,祝英台提著裙襬下車——回府前已在驛站換了件家常的湖藍色衣裙,褪去了旅途風塵,更顯清雅。
她對著王伯淺淺一笑,聲音清脆如鶯啼:“勞王伯掛心,也讓爹孃久等了。路上遇著些小雨,慢了些行程。”
王伯連忙接過她手中的行囊,笑得合不攏嘴:“不打緊不打緊,平安回來就好!快進屋吧,夫人一早就讓廚房燉了銀耳羹,說給您潤潤嗓子。”
剛踏進前廳,暖融融的氣息便撲麵而來,與門外的微涼形成鮮明對比。
祝夫人正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椅上,手裡捏著針線,卻頻頻望向門口,神色間滿是焦灼與期盼。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頭,一眼望見女兒,立刻放下針線,快步走了過來,一把拉住祝英台的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暖意,卻攥得緊緊的。
她細細打量著女兒,從發間的玉簪到裙襬的繡紋,目光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嘴裡不住地唸叨:“英台,我的兒,可算回來了!瞧你這臉上氣色好得很,眉眼都亮了幾分,在京城冇受委屈吧?吃得慣嗎?住得舒心嗎?”一連串的問話裡,滿是為人母的牽掛。
祝英台任由母親拉著自己坐下,丫鬟春桃早已端上溫熱的桂花茶,青瓷茶盞裡飄著幾朵金黃的桂花,香氣氤氳。
她捧著茶盞,指尖感受著茶水的溫度,笑著把京城的見聞一一講來:“娘,您放心,女兒在京城一切都好。國子監裡的古籍可真多,一排排書架直頂到屋頂,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去,照在泛黃的書頁上,連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馬兄怕我看不懂匾額背後的典故,還特意為我講解了前朝皇帝題寫‘萬世師表’的淵源,說這匾額不僅是對孔聖的敬仰,更是對天下學子的期許。”
她喝了口茶,繼續說道:“祈年殿也格外壯觀,三層琉璃瓦在陽光下流光溢彩,遠遠望去,就像鍍了層金似的。站在殿外的丹陛上,能望見遠處的宮牆連綿,雲捲雲舒,心裡忽然就開闊了許多。還有長廊,廊柱上的彩繪密密麻麻,畫著山水、花鳥、戲曲故事,每一幅都栩栩如生。逛長廊時,馬兄幫我辨認彩繪上的戲曲故事,說我看得入迷的樣子像極了書院裡讀詩時,我在那兒站了好久,都看不過來呢。”
說著,她從隨身的錦袋裡特意拿出一幅小像,遞到祝夫人麵前,“娘,您看,這是馬兄幫我畫的。那天剛下過雪,萬壽山被皚皚白雪覆蓋著,我站在彩繪下淺笑,他就趁著那光景,寥寥幾筆便畫了下來。”
祝夫人接過小像,細細端詳著,畫中的少女眉眼彎彎,笑容清甜,身後的白雪與彩繪相映成趣,筆觸雖簡,卻傳神得很。
她笑著點頭:“文才這孩子,不僅學問好,畫工也這般出色,對你更是用心。”
“對了娘,”祝英台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行囊裡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打開來,裡麵是一匹光鮮亮麗的京城綢緞,還有一方繡著纏枝蓮紋的手帕。
“這是馬伯母給您帶的京城綢緞,說是今年最時興的花色,質地又軟又滑,做件衣裳定好看。還有這手帕,是馬伯母親手繡的,您瞧這針腳多細密,她說這纏枝蓮的花樣在上虞少見,特意給您帶來。”
她又拿出一雙黑色的布鞋,遞給一旁正含笑看著她們的祝老爺:“爹,這是馬兄陪我去前門內聯升買的。他說您平日裡愛看書,走路也多,這鞋底納得厚實又軟和,穿著舒服,不累腳。”
祝老爺接過布鞋,指尖摩挲著細密的針腳,鞋麵烏黑髮亮,做工十分考究。
他看向女兒的眼神裡多了幾分笑意,語氣中帶著讚許:“文才這孩子,倒還細心,事事都替你想著,也記著我們。”
晚飯時,廚房早已擺滿了一桌子好菜,都是祝英台最愛的口味: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酸甜的香氣直鑽鼻腔;肥美的醉蟹,浸在琥珀色的酒汁裡,散發著酒香與蟹鮮;還有清炒時蔬、鮮美的魚湯,滿滿噹噹擺了一桌子。
祝英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入口外酥裡嫩,酸甜適口,是熟悉的家的味道。
忽然,她想起在馬府吃的糖醋魚,忍不住笑道:“娘,京城的糖醋魚也好吃,馬伯母做的時候會放些鬆子,魚肉的鮮嫩配上鬆子的香脆,比咱們家的多了點鬆香氣,彆有一番風味。”
祝夫人聽了,放下筷子,順勢問道:“哦?馬伯母還親自給你做魚吃?那文才這孩子,在京城待你如何?平日裡對你照料得周到嗎?”
祝英台聞言,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像染上了天邊的晚霞,她低下頭,輕輕攪著碗裡的米飯,聲音細若蚊蚋,卻帶著幾分甜蜜:“馬兄很照顧我。上次去香山,山路有些陡,他怕我累,一直扶著我,還特意放慢腳步陪著我。他說,春天的香山桃花開得最好,漫山遍野都是粉色的,要帶我去看桃花。”
祝老爺和祝夫人對視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祝老爺夾了一隻醉蟹放在她碗裡:“喜歡就多吃點,文纔是個可靠的孩子,你們能相互照料,我們也放心。”
飯後,祝英台回到自己的臥房。
推開雕花的木窗,院中的臘梅正開得熱鬨,金黃的花瓣層層疊疊,在夜色中透著淡淡的光,濃鬱又清雅的香氣順著窗縫飄進來,絲絲縷縷,竟與馬府臘梅樹的香氣有些相似。
她走到梳妝檯前,從行囊裡取出那本“京華遊記”,封麵是素雅的藍布,上麵用娟秀的字跡寫著書名。
她坐在燈下,輕輕翻開書頁,橘黃色的燈光灑在紙上,映出一行行細密的字跡,都是她與馬文纔在京城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
翻到其中一頁,上麵是馬文才的字跡,遒勁有力:“午後購臘梅香囊贈英台,其香清雅,恰如人兮。”
祝英台的指尖輕輕撫過這行字,觸感微涼,心頭卻泛起陣陣暖意。
忽然,她想起出發前,在馬府的庭院裡,馬文才趁著無人,輕輕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那樣溫柔,那樣珍重,讓她當時臉頰發燙,心跳不止。此刻回想起來,心跳依舊不由得快了幾分,臉上也再次染上紅暈。
她提起筆,在遊記末尾添上幾行字:“歸府見爹孃安好,心甚慰。京華一月,得馬兄相伴,觀名勝、論詩文,賞雪尋梅,憶之暖意滿襟。京城的雪,臘梅的香,書院的書聲,皆成心上景。待春至,盼香山桃花灼灼,亦盼尼山書院重逢之約。願歲月溫柔,不負韶華,不負君。”
寫罷,她放下筆,將遊記妥帖收進錦盒,又從行囊裡拿出馬文才送的臘梅香囊,輕輕掛在床頭。
香囊上繡著幾朵含苞待放的臘梅,香氣依舊清雅,像極了京城的雪,純淨無瑕,也像極了他溫柔的眉眼,讓人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