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春雨過後,建康城的暖意愈發濃鬱,巷陌間的柳枝抽芽,桃花綴滿枝頭,微風拂過,帶著淡淡的花香,漫進歸塵齋的窗欞。王藍田的書齋愈發熱鬨,前來學算經的孩童日漸增多,不少城中商戶也常來登門,或是請他覈算賬目,或是請教生意上的算經難題,靠著一身精湛的算經本事,他早已不必再靠接濟度日,歸塵齋的名號,也漸漸在城南傳開。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透過書齋的窗紙,灑在桌上的算籌與手稿上,泛著淡淡的金光。王藍田正坐在桌前,耐心指導幾名學童演算算經,指尖撚著算籌,語速平緩,細細拆解著《九章算術》中的難題,眉眼間滿是專注,褪去了昔日的桀驁,也淡去了階下囚的落寞,多了幾分教書育人的溫潤。
“先生,這道方田術的變式,我還是算不對。”一名年幼的學童捧著算稿,皺著眉頭走到王藍田身邊,小小的手指著紙上的演算痕跡,滿臉困惑。王藍田放下手中的算籌,俯身檢視,輕聲說道:“莫急,方田求積,需先辨清畝步換算,你此處漏算了一步,再仔細看看算經圖譜,試著再推演一遍。”說罷,他拿起算籌,在桌上輕輕擺弄,一步步演示,動作嫻熟而輕柔。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沈青晏與梁山伯一同走了進來,手中提著一個食盒,還有一卷新抄錄的算經。“藍田,今日天氣正好,我與山伯閒來無事,便過來看看你,順帶帶了些點心,還有青晏抄錄的算經,你看看用不用得上。”梁山伯笑著開口,將食盒放在桌上,目光掃過屋內認真演算的學童,眼中滿是讚許,“冇想到你教得這般用心,這些孩子,倒是有福氣。”
王藍田聞言,連忙起身,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目光下意識落在沈青晏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又緩緩移開,語氣恭敬而平和:“山伯兄,兄嫂,快請坐。勞煩兄嫂費心,還特意抄錄算經,這份心意,我記下了。”
沈青晏將手中的算經遞給他,眉眼溫婉,輕聲說道:“不過是隨手抄錄,我記得你昔日最喜鑽研不同版本的算經,這卷是我從家中藏書樓找到的孤本抄錄下來的,上麵有幾處前人的批註,或許對你教孩童、解難題有幫助。”她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算稿,看到那道方田術變式的演算,嘴角微微上揚,“冇想到你依舊這般細心,昔日在書院,你便是這般,不管是誰請教算經難題,你都耐心指導,從不厭煩。”
王藍田接過算經,指尖輕輕拂過紙頁上工整的字跡,還有那些細膩的批註,心中泛起一絲暖意,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他抬眼看向沈青晏,恰好對上她溫和的目光,兩人目光交彙的刹那,王藍田的心跳微微一滯,連忙垂下眼眸,指尖微微收緊,輕聲說道:“多謝兄嫂,這份算經,對我用處極大。”他不敢再多看,生怕眼底的情愫泄露,隻能拿起算經,細細翻看,掩飾自己的慌亂。
沈青晏察覺到他的窘迫,輕輕笑了笑,冇有點破,轉身走到學童身邊,看著那名年幼學童演算的算稿,輕聲指點道:“你這一步,算籌擺錯了,方田術求積,畝換步需乘二百四十,你少乘了一倍,再試著擺一遍算籌,慢慢來,莫急。”說罷,她拿起算籌,學著王藍田的模樣,在桌上演示,眉眼專注,神情溫婉,陽光灑在她的髮梢,泛著淡淡的光澤。
王藍田站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看著她溫柔指點學童的模樣,看著她擺弄算籌時纖細的指尖,心中的舊念悄然湧動,如同春日裡的嫩芽,悄悄生長,卻又被他強行壓製。他想起昔日在書院,沈青晏也是這般,遇到不懂的算經難題,會認真請教,會耐心指點同窗,那時的她,眉眼清澈,意氣風發,如今,多了幾分人妻的溫婉,卻依舊動人。
梁山伯坐在一旁,看著兩人的模樣,心中瞭然,卻並未點破,隻是拿起桌上的算稿,細細翻看,偶爾開口,與王藍田探討幾句算經難題。“藍田,前日城中綢緞莊的李掌櫃,是不是來請你覈算賬目了?他昨日遇到我,還一個勁誇讚你,說你算得又快又準,幫他找出了賬目中的疏漏,還省了不少麻煩。”梁山伯笑著說道,語氣中滿是認可。
王藍田回過神,收起心中的情愫,輕聲應道:“不過是舉手之勞,李掌櫃太過客氣了。商戶賬目,關乎生計,我隻是儘己所能,幫他們覈算清楚,也能靠著這份本事,安穩度日。”他頓了頓,看向沈青晏,輕聲補充道,“若是兄嫂與山伯兄日後有賬目上的難題,或是算經上的困惑,也儘管開口,我定當儘力相助。”
沈青晏指點完學童,轉過身,恰好聽到他的話,輕輕點頭,笑著說道:“好,若是有不懂的,定來請教你這位算經先生。”她說著,拿起桌上的一塊點心,遞給王藍田,“這是我親手做的桂花糕,你嚐嚐,看合不合口味,往日在書院,你便最喜吃桂花糕,我還記得,每次書院廟會,你都會買上幾塊,分給我與山伯。”
王藍田接過桂花糕,指尖觸碰到她溫熱的指尖,心中又是一動,連忙收回手,輕聲說道:“多謝兄嫂,勞你費心了。”他拿起桂花糕,輕輕咬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蔓延,與昔日書院的味道一模一樣,眼底泛起一絲悵惘,還有一絲溫柔。他慢慢咀嚼著,冇有說話,隻是目光偶爾落在沈青晏身上,又匆匆移開,那份藏在心底的舊情,藏在桂花糕的甜味裡,藏在算籌的起落間,藏在每一次不經意的目光交彙中,細膩而綿長,從未褪去。
學童們演算完畢,紛紛拿著算稿過來請教,王藍田收起心中的思緒,再次投入到指導中,耐心細緻,溫柔平和。沈青晏與梁山伯坐在一旁,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偶爾低聲閒談,或是翻看桌上的算經,氛圍靜謐而和諧,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尼山書院的日子,冇有身份的懸殊,冇有命運的捉弄,隻有純粹的同窗之誼,與藏在心底的未說儘的情愫。
午後的陽光漸漸西斜,透過窗欞,將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長。學童們紛紛告辭離去,歸塵齋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三人,還有桌上的算籌、手稿與未吃完的桂花糕。“時辰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不打擾你休息。”梁山伯站起身,笑著說道,“明日我還要去督查邊境防務的文書,青晏也要打理家中瑣事,改日再來看你,再與你切磋算經。”
王藍田點了點頭,起身相送:“好,山伯兄,兄嫂慢走,路上小心。”他送兩人到書齋門口,看著沈青晏的背影,眼中滿是溫柔與不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緩緩收回目光。他低頭,看著手中剩下的半塊桂花糕,又看了看桌上沈青晏抄錄的算經,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頁上的批註,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卻藏著一絲落寞。
沈青晏坐在馬車上,回頭望向歸塵齋的方向,看到王藍田依舊站在書齋門口,身影單薄而落寞,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惋惜,有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動容。“山伯,你說,藍田他,是不是依舊冇有放下過去?”沈青晏輕聲問道,語氣中滿是悵惘。
梁山伯輕輕握住她的手,溫柔地說道:“我懂他的心思,那份情意,深埋心底多年,哪能說放下就放下。隻是他通透,知曉分寸,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這份隱忍,難能可貴。我們能做的,便是偶爾來看他,陪他說說話,切磋算經,讓他知道,他從未被我們遺忘,同窗情誼,始終都在。”
沈青晏點了點頭,靠在梁山伯的肩頭,輕聲說道:“我知道,隻是看到他這般模樣,心中終究不忍。但願往後,他能慢慢放下,好好生活,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安穩與清歡。”
馬車緩緩駛遠,消失在巷陌深處。歸塵齋門口,王藍田依舊佇立在原地,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他拿起桌上沈青晏抄錄的算經,翻到其中一頁,上麵有一處批註,字跡溫婉,與昔日書院時一模一樣,他指尖輕輕拂過,眼底的溫柔愈發濃鬱。
暮色漸濃,歸塵齋的燈火漸漸亮起,映著桌上的算籌與手稿,也映著王藍田落寞而溫柔的身影。他知道,自己心中的舊情,或許永遠都不會放下,也永遠都不會說出口,它會像這歸塵齋的燈火,溫柔而微弱,藏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藏在每一次算經的切磋中,藏在每一次不經意的思念裡,慢慢沉澱,慢慢延續。
而建康城的煙火氣,依舊濃鬱而溫暖,馬文才與祝英台忙著整頓京畿兵權、安撫歸晉秘兵,梁山伯與沈青晏相濡以沫、各司其職,王藍田守著小小的歸塵齋,教書育人、演算賬目,日子平淡而安穩。隻是那份藏在算籌間的舊意,那份未說儘的情愫,如同春日裡的細雨,綿長而溫柔,在歲月的流轉中,靜靜流淌,陪伴著他們,走過一個又一個清歡歲月,未曾落幕,也未曾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