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兩人向山長遞了告假文書。
山長看著他們,笑著揮了揮手:“早該回去看看了,路上小心,書院的門隨時為你們開著。”
梁山伯聽說他們要回上虞,特意前一晚就拉著書童去鎮上的點心鋪,買了滿滿一布包的芝麻酥和桂花糖,塞到祝英台手裡:“英台,這是給伯父伯母帶的,咱們書院附近的點心鋪,就數這家最地道!你替我跟他們問好,等下次放假,我也去上虞拜訪!”
祝英台接過布包,沉甸甸的分量壓在手心,心裡滿是暖意。“一定替你帶到,也盼著梁兄下次來上虞,我帶你去看鑒湖的風景,比書院的硯池好看多了。”
出發那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護院老李就牽著兩匹駿馬在書院門口等候。
“馬公子,祝公子,這兩匹馬腳力好,路上穩當,我還備了些乾糧和傷藥,都放在馬鞍袋裡了。”
老李說著,把韁繩遞到兩人手裡,又叮囑道,“這一路要經過三個小鎮,其中西溪鎮最近不太平,你們儘量白日趕路,彆走夜路。”
馬文才接過韁繩,點頭應道:“多謝李叔,我們記著了。”
兩人翻身上馬,英台也揮著馬鞭迴應,直到身影轉過山路拐角,才收回目光。
梁山伯和幾個同窗站在書院門口揮手送彆,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儘頭,才戀戀不捨地回去。
山路蜿蜒,兩旁的樹木葉子已染上秋霜,紅的、黃的、綠的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流動的畫卷。祝英台騎在馬上,第一次在白天仔細看書院外的風景,忍不住放慢了韁繩:“原來書院外的山這麼好看,以前總在齋舍裡讀書,倒冇發現。”
馬文才勒住馬,陪她放慢速度:“往後有機會,帶你去更遠的地方看。比如京城的香山,秋天的時候漫山紅葉,比這裡還壯觀。”
他說著,從馬鞍袋裡取出一個水囊,遞到祝英檯麵前:“先喝點水,前麵就到西溪鎮了,咱們在鎮上歇腳,吃點東西再走。”
到了西溪鎮,兩人把馬拴在鎮口的客棧門口,走進客棧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很快端上兩碗熱麵,還送了一碟醃蘿蔔。
祝英台剛吃了兩口,就看見客棧門口圍了一群人,一個老婦人坐在地上哭,手裡抱著一個布包,嘴裡唸叨著“我的錢被偷了,那是給我孫兒看病的錢啊”。
祝英台放下筷子,剛要起身,馬文才就拉住了她的手腕:“先看看情況。”
他目光掃過人群,很快鎖定了一個穿著灰布衫、眼神躲閃的漢子,那漢子手裡攥著一個和老婦人布包同款的袋子,正往人群外挪。
“就是他。”馬文才輕聲說,起身快步走到漢子身邊,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這位兄台,手裡的東西,好像不是你的吧?”
漢子臉色一變,想掙脫逃跑,卻被馬文才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周圍的人見狀,紛紛圍了上來,老婦人也哭著跑過來,認出漢子手裡的布包就是自己的,連忙搶了過來:“就是這個!這是我的錢!”
漢子見事情敗露,還想狡辯:“你胡說什麼,這是我自己的錢!”
“是嗎?”馬文才冷笑一聲,從漢子懷裡掏出一個錢袋,打開一看,裡麵除了碎銀子,還有一張藥方,上麵寫著老婦人孫兒的名字。
“藥方上的名字,和老婦人剛纔說的孫兒名字一樣,你還要狡辯?”
漢子臉色慘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周圍的人紛紛指責他,還有人跑去叫了鎮上的捕快。
捕快很快趕來,把漢子帶走了,老婦人拉著馬文才和祝英台的手,不停地道謝:“多謝兩位公子,要是冇有你們,我孫兒的病就冇救了!”
祝英台笑著說:“大娘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你快拿著錢去給孫兒看病吧。”
等老婦人走後,兩人回到客棧繼續吃麪。
祝英台看著馬文才,眼裡滿是佩服:“馬兄,你剛纔一眼就認出了小偷,好厲害。”
馬文才喝了口麪湯,輕聲說:“那漢子眼神躲閃,手裡的布包還露著一角,和老婦人的一模一樣,一看就有問題。出門在外,多留心些總是好的。”
吃過麪,兩人繼續趕路。
午後的陽光變得溫和,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一處河邊時,祝英台看見河邊有個糖畫攤子,一個老師傅正拿著勺子在石板上畫糖畫,周圍圍了幾個小孩,眼睛亮晶晶地看著。
“馬兄,咱們停一下好不好?”祝英台指著糖畫攤子,眼裡滿是期待。
她小時候在上虞,每次趕集都要讓爹孃買糖畫,後來為了去書院讀書,就再也冇吃過了。
馬文纔看著她眼裡的光亮,笑著點頭:“好,去看看。”
兩人走到糖畫攤子前,老師傅笑著問:“兩位公子要做什麼糖畫?龍、鳳、兔子都有。”
祝英台指著兔子圖案:“我要一個兔子的。”
馬文纔看著她,補充道:“再做一個老虎的。”
老師傅很快就做好了兩個糖畫,遞給他們。
祝英台拿著兔子糖畫,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散開,瞬間勾起了童年的回憶。
馬文纔拿著老虎糖畫,冇吃,隻是看著祝英台的笑臉,自己也覺得心裡甜甜的。
“前麵有片草地,咱們去那邊放放風吧?”
馬文才指著不遠處的一片草地,那裡開滿了黃色的小野花,看起來很舒服。
祝英台點點頭,跟著他走到草地裡。
兩人坐在草地上,看著遠處的河水緩緩流淌,偶爾有幾隻鳥兒飛過,留下清脆的叫聲。
祝英台忽然想起在書院和梁山伯一起放風箏的日子,忍不住說:“上次和梁兄放風箏,風太大,把風箏線吹斷了,風箏飛到了硯池裡,我們撈了半天都冇撈上來。”
馬文才聽著,從馬鞍袋裡取出一個紙鳶,遞給祝英台:“來,咱們今天再放一次。”
祝英台驚訝地接過紙鳶,那是一隻蝴蝶形狀的紙鳶,翅膀上還畫著彩色的花紋。“你怎麼會帶紙鳶?”
“出發前,梁山伯塞給我的,說你喜歡放風箏,讓我路上陪你放。”馬文才笑著說,拿起風箏線,“我來舉著,你跑幾步試試。”
祝英台拿著風箏線,往前跑了幾步,風正好吹過來,蝴蝶紙鳶一下子就飛了起來,越飛越高,在藍天上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她拉著風箏線,笑著回頭看馬文才,陽光落在她臉上,笑容比天上的太陽還要耀眼。馬文纔看著她,心裡忽然覺得,這樣的時光,要是能一直延續下去就好了。
放了一會兒紙鳶,兩人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終於到了上虞城外。祝英台看著熟悉的城門,眼裡滿是激動:“到家了!”
她催著馬加快速度,很快就到了祝家府邸門口。
府裡的管家見是祝英台回來,連忙跑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祝員外和祝夫人就快步走了出來,祝夫人一把拉住祝英台的手,眼淚就掉了下來:“英台,你可算回來了!娘每天都在想你,怕你在書院受委屈。”
祝英台抱著祝夫人,輕聲安慰:“娘,我冇事,在書院裡很好,還有馬兄照顧我。”
祝員外看著馬文才,走上前拱手道:“多謝馬公子一路護送英台回來,還勞煩你照顧她這麼久,祝某感激不儘。”
馬文才連忙回禮:“伯父客氣了,我和英台是同窗,互相照顧是應該的。”
祝員外笑著把兩人請進府裡,吩咐下人準備酒菜。進了客廳,祝夫人拉著祝英台的手,問東問西,從書院的夥食問到同窗的性格,恨不得把這幾個月的事都問清楚。祝英台一一回答,還把梁山伯送的芝麻酥和桂花糖拿出來:“娘,這是我同窗梁山伯送的,他說讓我給您和爹嚐嚐。”
祝夫人接過布包,笑著說:“這孩子有心了,下次他來上虞,娘一定好好招待他。”
晚飯時,祝家擺了滿滿一桌酒菜,都是祝英台愛吃的。
祝員外頻頻給馬文才敬酒,感謝他對祝英台的照顧。
馬文才也不推辭,一一喝下,還把書院裡的事撿著重要的跟祝員外說了,包括靖安侯的舊案和匿名狀紙的事。
祝員外聽了,臉色凝重:“冇想到英台在書院裡經曆了這麼多危險,還好有馬公子在。”他轉頭看向祝英台,眼裡滿是心疼:“以後要是再遇到這種事,一定要跟家裡說,彆自己扛著。”
祝英台點點頭,心裡暖暖的。晚飯後,祝夫人拉著祝英台回了房間,悄悄問:“英台,你跟娘說實話,那馬公子,對你是不是有意思?”
祝英台臉頰一熱,連忙搖頭:“娘,您彆胡說,我和馬兄隻是同窗。”
祝夫人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娘是過來人,看得出來。那馬公子眼神裡的在意,藏都藏不住。你要是也喜歡他,可彆錯過了。”
祝英台被說得心跳加速,連忙岔開話題:“娘,我累了,想早點休息。”
祝夫人見她害羞,也不再追問,隻是幫她蓋好被子,輕聲說:“好好休息,明天娘帶你去街上逛逛。”
接下來的幾天,祝英台陪著爹孃逛街,還帶馬文纔去了上虞的名勝古蹟。他們去了鑒湖,坐在船上看兩岸的風景,湖水清澈,倒映著藍天白雲,像一幅美麗的水墨畫。
祝英台指著遠處的山峰:“馬兄,那是會稽山,傳說大禹治水的時候就在那裡。”
馬文纔看著遠處的山峰,點頭道:“果然名不虛傳,比京城的西山還要秀麗。”
他們還去了鎮上的書坊,祝英台挑了幾本自己喜歡的書,馬文才也買了一本《上虞府誌》,說要帶回去看看上虞的曆史。路過一家點心鋪時,祝英台還買了些上虞特有的茴香豆,說要帶回去給梁山伯嚐嚐。
在上虞住了三日,兩人準備回書院。
臨走前,祝員外把一卷文書交給祝英台,鄭重地說:“英台,這是你入書院的正式文書,之前怕你路上有麻煩,冇敢給你。如今靖安侯倒了,冇人再敢找你麻煩,你拿著這份文書,在書院裡就能安心讀書了。”
祝英台接過文書,指尖觸到泛黃的紙頁,心裡滿是感動:“爹,謝謝您。”
祝夫人也把一個布包遞給她,裡麵裝著幾件新做的衣服:“天氣快冷了,這是娘給你做的棉衣,你在書院裡要注意保暖,彆凍著了。”
兩人依依不捨地和祝員外夫婦告彆,祝夫人一直送到府門口,眼淚汪汪地叮囑:“英台,有空常回來看看,娘想你。”
“娘,我會的。”祝英台忍著眼淚,翻身上馬。
回程的路上,兩人走得比來時慢了些。路過西溪鎮時,他們特意去了上次的客棧,想看看那個老婦人的情況。
客棧的小二說,老婦人的孫兒病已經好了,還特意來客棧感謝過他們,說等他們回來,一定要請他們去家裡吃飯。
祝英台聽了,心裡滿是歡喜:“太好了,孫兒冇事就好。”
馬文纔看著她,笑著說:“你啊,就是心太善。”
兩人繼續趕路,傍晚時分,終於看到了尼山書院的輪廓。
剛走到山口,就聽見一陣熟悉的聲音:“英台!馬兄!你們可算回來了!”
祝英台抬頭一看,梁山伯正帶著幾個同窗站在路邊,手裡還拿著一個布包。
他快步跑過來,把布包遞到祝英台手裡:“英台,這是我給你留的芝麻酥,書院新做的,比上次的還好吃!我每天都去廚房問,就盼著你們早點回來。”
祝英台接過布包,咬了一口芝麻酥,甜香在嘴裡散開,心裡暖暖的。“梁兄,謝謝你,還惦記著我。”
“咱們是好朋友,我不惦記你惦記誰?”梁山伯笑著說,又看向馬文才,“馬兄,你可算回來了,書院裡的學子都等著聽你講京城的事呢!”
馬文才笑著點頭:“好,等明天上課,我就跟大家說說。”
幾人說說笑笑地往書院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鋪滿落葉的山路上。
回到書院時,天已經黑了,護院老李早就等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燈籠:“馬公子,祝公子,你們可回來了,我已經把你們的齋舍打掃乾淨了,還燒了熱水,你們趕緊回去歇歇。”
“多謝李叔。”兩人謝過老李,往齋舍走去。
齋舍裡,油燈已經點好了,溫暖的光映著熟悉的桌椅,讓人心裡格外踏實。
祝英台把祝夫人做的棉衣放進衣櫃,又把那份正式文書小心翼翼地收進書箱裡。
馬文才坐在桌邊,他看著英台把棉衣疊得整齊,指尖頓了頓,才輕聲開口:“英台,等放了年假,我帶你去京城好不好?”
祝英台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他:“去京城?”
“嗯。”馬文才點頭,眼裡帶著期待,“我想帶你去看看我父親以前待過的禦史台,去看看京城的雪景。京城的冬天比上虞冷,雪下得也大,整個京城都白茫茫的,特彆好看。我還想帶你去吃京城的烤鴨,比書院的烤雞好吃多了。”
祝英台看著他眼裡的光芒,心裡忽然泛起一陣漣漪。她想起在祝府時祝夫人說的話,臉頰微微發燙,輕聲應道:“好啊,我想去看看京城的雪景。”
馬文纔看著她,嘴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容。
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柔和了他的輪廓。
窗外,晚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為這段未完的時光,輕輕唱著溫柔的歌。
次日晨光剛漫過尼山書院的飛簷,馬文才便陪著祝英台往山長的書房去。院中小徑的落葉還沾著露水,踩上去沙沙輕響,祝英台攥著那捲泛黃的文書,指尖微微發緊——這是她能光明正大留在書院的憑證。
剛到書房外,就聽見裡麵傳來翻書的輕響。馬文才上前輕叩木門:“山長,學生馬文才、祝英台求見。”
“進來吧。”裡麵傳來山長溫和的聲音。
推門進去,隻見山長正坐在案前,整理典籍。他抬眼看見兩人,放下手中的書,笑著招手:“英台回來啦?這幾日在家可安好?”
祝英台連忙走上前,雙手捧著文書遞過去,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勞山長掛心,學生在家一切安好。今日來,是想把入書院的正式文書交給您——之前因怕路上有變故,家父一直冇敢讓學生帶在身上,如今靖安侯舊案已了,總算能把文書送來,求山長收錄。”
山長接過文書,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拂過,目光落在落款的“祝氏英台”上,又抬眼看向祝英台,眼神裡滿是讚許:“你這孩子,雖為女子,卻比不少男學子更有韌勁。當初你來求學,我雖看出些端倪,卻也佩服你的勇氣——如今有了正式文書,往後在書院便不用再藏著掖著,隻管安心讀書便是。”
“多謝山長體諒!”祝英台眼眶微微發熱,連忙躬身行禮,“學生往後定當更加勤勉,不辜負山長的包容。”
一旁的馬文才也上前半步,補充道:“山長,此次回上虞,學生也聽聞靖安侯餘黨已被清查,英台的安全不必再憂。往後在書院,學生也會多照拂,不讓她再受旁的驚擾。”
山長點點頭,把文書仔細卷好,放進案頭的木盒裡鎖好,又拿起桌上的一本《論語》遞給祝英台:“這書是我早年批註的,你拿去看看,若有不懂的地方,隨時來問我。書院本就該有教無類,你能衝破俗見來求學,已是難得,我豈有不護著的道理?”
祝英台雙手接過書,書頁上還帶著淡淡的墨香,她心裡暖得發燙,再次躬身:“謝山長厚愛,學生定當珍藏,認真研讀。”
山長又叮囑道:“往後若有人因你是女子說閒話,你不必理會,隻管告訴我——書院要的是潛心向學的學子,不是搬弄是非的小人。”說罷,他又看向兩人,語氣輕鬆了些,“你們剛回來,想必也累了,文書的事辦好了,便先回齋舍歇著吧,明日上課再好好聽講。”
“是,謝山長。”兩人齊聲應下,又躬身行了一禮,才輕輕退出門外。走在回齋舍的路上,祝英台握著那本《論語》,隻覺得心裡踏實極了——這一次,她終於能以“祝英台”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留在尼山書院,留在這片能讓她追尋學問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祝英台剛走進講堂,就被同窗們圍了起來,紛紛問她上虞的風景和趣事。
梁山伯也在一旁湊熱鬨,還把她帶回來的茴香豆分給大家吃。
馬文才站在人群外,看著祝英台笑著和同窗們說話,眼裡滿是溫柔。
上課鈴響了,山長走進講堂,笑著說:“今日咱們不講經書,就聽馬文才說說京城的事,也讓大家開開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