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山書院坐落於會稽郡山陰縣郊外,依山傍水,青瓦白牆,飛簷翹角,儼然一派書香門第的氣象。時值仲春,書院門前車馬絡繹不絕,來自各地的學子們或騎馬、或乘車、或步行,個個錦衣華服,神采飛揚。
祝英台站在人群中,一襲青衫,束髮戴冠,刻意將眉畫得粗了些,卻仍掩不住眉眼間的清麗。她暗自慶幸這個時代男子也有敷粉施朱的風氣,讓她這般打扮不至於太過突兀。
讓開!彆擋道!一聲厲喝自身後傳來。
祝英台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一股大力推開,踉蹌了幾步才站穩。抬頭一看,隻見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而來,為首的少年騎著高頭大馬,玄衣墨冠,劍眉星目,麵容冷峻,正是那日在林中見過的馬文才。
他居高臨下地掃視眾人,目光在祝英台身上短暫停留,似乎覺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隨即不屑地移開視線,徑直驅馬向前。
神氣什麼...祝英台小聲嘀咕,拍了拍被弄皺的衣袍。
旁邊一個胖乎乎的學子湊過來,低聲道:兄台還是少說兩句,那可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馬文才,惹不起的。
祝英台點點頭,心裡卻是不服。她來自人人平等的現代,最看不慣這等仗勢欺人之輩——憑家世擺譜算什麼本事?真要較量,未必是誰輸誰贏!
這時,書院大門緩緩開啟,一位身著深衣、頭戴方巾的中年文士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書院先生。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在下謝安,忝為尼山書院山長。文士聲音清朗,目光如炬,今日乃書院入學考試,凡通過者,方可入我院修習。考試分文試、武試兩場,現在請各位隨引路學子前往考場。
祝英台心中一震——謝安!那可是東晉名士,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戰的總指揮!冇想到他竟是尼山書院的山長。
學子們隨著引路人進入書院,穿過迴廊,來到一個寬闊的廣場。廣場東側設書案若乾,西側立箭靶數個,顯示文武考場。
祝英台暗自叫苦。文試她倒不怕,融合了現代知識和祝英台本身的才學,她自信能應對自如。可武試...她連弓都未必拉得開。
第一場,文試。謝安的聲音響起,題目很簡單:何以治國?
題目一出,學子們紛紛蹙眉。這題目看似簡單,實則極難回答。有引經據典者,有高談闊論者,也有支支吾吾者。
祝英台沉思片刻,提筆蘸墨。她想起現代國家的治理理念,結合東晉現狀,寫道:治國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然明德非獨善其身,亦需兼濟天下;親民非施捨恩惠,而在予民以權、授民以能...
她從教育普及、農業發展、商業繁榮等多方麵闡述,融入現代理念,卻又契合時代背景,字跡娟秀而有力。
不遠處,馬文才早已答完,正冷眼旁觀眾人。他的目光掃過祝英台時,略微停留——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學子,下筆卻如有神助,神情專注而自信,倒有幾分意思。
文試結束,學子們移步武試場地。武試考的是射箭,每人三箭,中靶即可。
馬文才第一個上場。他取弓、搭箭、拉弦,動作行雲流水,毫不費力。三箭連發,箭箭正中紅心,最後一箭更是將前箭劈開,引得滿場喝彩。
他麵無表情地放下弓,目光不經意間與祝英台相遇,見她眼中難掩驚歎,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絲弧度。
接下來幾個學子表現平平,有的勉強中靶,有的甚至脫靶,引起陣陣鬨笑。
輪到祝英台了。她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弓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她費力地拿起,模仿前麪人的姿勢。
嗤——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看他那樣子,怕是連弓都拉不開吧?
祝英台臉一紅,用力拉弦,卻隻拉開一小半。箭軟綿綿地飛出,還冇到靶就墜落在地。
場下爆發出更大的笑聲。祝英台咬緊下唇,胸腔裡翻湧著熊熊怒火與屈辱——在那個男女平等的世界,她憑智慧和能力立足,何曾因體力強弱被這般當眾羞辱?今日之恥,我祝英台記下了!
她再次嘗試,這次用儘全身力氣,總算將弓拉滿,但手抖得厲害,箭射出後偏離方向,險些射中旁觀的學子。
危險!馬文才突然喝道,一個箭步上前將那位嚇呆的學子拉開。他下意識抬眼掃過祝英台煞白的臉,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不耐煩,又藏著絲不易察覺的異樣,隨即又恢複了冷硬。
場上一片寂靜。祝英台握著弓的手微微顫抖,耳邊還迴響著方纔的鬨笑。
馬文才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無力挽弓,何必逞強?
祝英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不卑不亢的笑:馬公子箭術超群,令人佩服。隻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二者缺一不可。學生自認文道不輸於人,射藝雖弱,日後勤加練習便是,何談逞強?
這話一出,場下的鬨笑聲頓時小了許多。馬文才眸色微動,似是冇想到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竟有這般不服輸的底氣。
我...她剛要再說些什麼,卻被謝安打斷。
射藝不精,可以練習;心術不正,枉為人子。謝安目光如炬,方纔那一箭,若是傷了人,當如何是好?
祝英台低下頭:學生知錯。
謝安沉吟片刻,道:但你文試答得極好,見解獨到,非尋常學子可比。他轉向眾人,尼山書院重才更重德,今日起,所有人需謹記:同窗為兄弟,相害不可為。
最終,考覈結果公佈。馬文才文武雙全,自然名列前茅。令人意外的是,祝英台雖武試失利,卻因文試出眾而被破格錄取。
謝山長仁慈,但你最好自知之明。散場時,馬文才經過祝英台身邊,冷聲道,尼山書院不是紈絝子弟遊戲之所。
祝英台望著他挺拔卻冷硬的背影,眼底燃起不服輸的火焰,內心擲地有聲:馬文才,你等著!今日你看不起的弱書生,他日定要讓你刮目相看!射藝我能練,尊嚴我能掙,女子絕非附庸,我祝英台偏要在這亂世,活出一番不輸男兒的天地!
入學考試結束後,學子們前往講堂參加開學典禮。謝安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台下學子。
今日你們踏入尼山書院,當以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己任。他的聲音沉穩有力,書院規矩不多,唯重誠信二字。無論來自何方,身份如何,在此皆是同窗,當以誠相待,互勉共進。
祝英台心中一動,下意識地看向馬文才。他坐得筆直,神情專注,似乎將每個字都聽進去了。
典禮結束後,學子們各自散去。祝英台故意放慢腳步,想等馬文才先走,不料他也遲遲不動。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起身,經過祝英台身邊時,丟下一句話:
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目的,但最好彆讓我發現你不誠實。
祝英台心中一驚,強作鎮定:馬兄何出此言?
馬文才停下腳步,回頭審視著她:你手上的皮膚過於細膩,耳有穿孔,喉結不明顯,舉止間總帶著幾分女兒氣。他逼近一步,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祝英台背後冒出冷汗,麵上卻笑道:馬兄真會說笑。我自幼體弱,家中保護得好些,難免顯得文弱。至於耳洞,家鄉風俗,男子幼時穿耳以避邪祟,莫非馬兄冇見過?
馬文才眯起眼睛,顯然不信,卻也冇再追問:最好如此。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祝英台長舒一口氣,心裡卻愈發堅定:不管前路多險,不管馬文纔多難對付,這書院我進定了,這天地我闖定了!誰也彆想攔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