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暈染了整座建康城的輪廓，文慧布坊裡卻依舊燈火通明，亮得如同白晝。
賬房先生的算盤珠子劈啪作響，帶著一股喜慶的急促，銀心捧著最後一本新換的賬本，指尖都因興奮而微微發顫：“縣君，侯爺，最後一筆訂單也敲定了！江南的綢緞商願意預付八成定金，包下咱們往後三個月的雲錦專供！還有……文慧書院那邊遣人來報，今日新收的三十名學子，已經把西廂房的書齋坐滿了！”
祝英台正低頭摩挲著那張夾在太子書信裡的紙條，素白的紙麵上，“文硯先生，就是當朝太傅”十個字，力透紙背，看得她心頭微動。聽見銀心的話，她才抬眸，眼底的思忖被一抹淺笑沖淡：“辛苦你了，讓書院的先生們好生安置學子，明日我親自去講第一課。”
銀心應了聲，腳步輕快地退了出去，路過馬文才身邊時，還俏皮地眨了眨眼——誰不知道，侯爺對縣君辦書院的事，比布坊的生意還要上心，前幾日還親自調撥了護衛，守在書院四周。
院裡隻剩下他們二人，晚風從半開的窗欞裡鑽進來，帶著桂花香，拂動祝英台鬢邊的碎髮。馬文才緩步走過來，從身後輕輕攬住她的肩，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幾分隻有她能懂的鄭重：“還在想太傅的事？太子此番送信，可是帶著陛下的口諭。”
祝英台“嗯”了一聲，將那張寫著太傅身份的紙條放下，轉而拿起一旁的太子手劄，指尖拂過末尾那行小字——“奉父皇司馬衍諭，密告二位，文硯乃朕之太傅，亦是父皇心腹”。她抬眸看向馬文才，眸色清亮：“原來如此。我竟不知，你這關內侯加散騎常侍，不隻是陛下的耳目，還是一把藏在暗處的利劍。”
馬文才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陛下識人善用，我不過是奉旨行事。魯王勾結山匪，暗中囤積糧草布帛，意圖不軌，陛下早就看在眼裡。此番布坊開業設局剿匪，既是為了替百姓除害，也是為了斬斷魯王的財路——這布帛生意，本就是陛下默許我們做的。”
這話倒是解了祝英台心中的疑惑。她當初提議開布坊，馬文才二話不說就撥了銀錢，後來又輕易聯絡到禁軍，原來都是得了皇帝的授意。她靠在他懷裡，輕聲道：“那文慧書院……”
“陛下也知曉。”馬文纔打斷她的話，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陛下說，你這書院，教的是寒門子弟，育的是國之棟梁，比布坊更有深意。往後書院的用度，若有短缺，隻管告訴我，我稟明陛下便是。”
祝英台心頭一暖，轉過身，踮起腳尖，在他唇角印下一個淺淺的吻：“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兩人正依偎著說話，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不似尋常家丁護衛的莽撞，倒像是習武之人刻意收斂了氣息。
馬文才眸光一凜，攬著祝英台的手緊了緊，另一隻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他武功高強，對這等潛行的氣息再熟悉不過。
隻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院中的桂樹下。那人一身玄衣，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眸，落在祝英台和馬文才身上時，冇有半分敵意，反而微微頷首，聲音沉穩：“祝縣君，侯爺，深夜叨擾，恕罪。”
祝英台心頭一跳——這聲音，竟與那日在染坊外提醒她“小心山匪”的人，一模一樣。
馬文才沉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屬於皇室近臣的警惕：“閣下是誰？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黑衣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抬手拋了過來。馬文才伸手接住，藉著燈火一看，玉佩質地溫潤，上麵刻著一枚小小的“硯”字，旁邊還綴著一枚極細微的龍紋——那是皇室宗親與心腹之人，才能持有的信物。
“太傅讓我來的。”黑衣人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太傅說，太子奉陛下諭送信，想來二位已明瞭身份。魯王倒台隻是開始，朝堂之上，尚有不少藩王暗懷異心，二位手握京城半數布帛原料，又開辦書院收攏民心，正是陛下倚重的左膀右臂。”
祝英台蹙眉，心頭已然明瞭：“太傅的意思是，讓我們藉著布坊與書院，替陛下收集訊息？”
“非是收集，是呼應。”黑衣人道，“布坊連通南北商賈，能探聽各路藩王的物資動向；書院廣納寒門學子，能為陛下甄選可用之才。太傅說，這是陛下的意思——他與陛下，早已謀劃多年。”
這話直截了當，戳中了要害。祝英台與馬文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馬文才把玩著手中的玉佩，眸光沉沉，語氣裡帶著幾分奉旨行事的篤定：“陛下有何吩咐，隻管明言。我身為散騎常侍，本就是陛下的利劍；英台身為文慧縣君，亦當為陛下分憂。”
“很簡單。”黑衣人道，“其一，穩住京城的原料市場，斷了其他藩王暗中籌措資金的渠道——魯王便是靠著倒賣綢緞，才攢下了招兵買馬的銀子。其二，書院之中，若有天資聰穎、心性純良的學子，可暗中舉薦給太傅，由太傅親自教導，日後皆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明日一早，太子會在城南望江樓設宴，奉陛下之命，與二位詳談後續章程。”
說完，黑衣人從袖中又取出一捲圖紙，遞了過來：“這是太傅手繪的京城布商與各地藩王的牽扯圖，上麵標記得一清二楚，二位收好。”
話音落，他身形一晃，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夜色裡。
桂樹下，隻餘下晚風捲著花瓣，簌簌落下。
祝英台接過那捲圖紙，緩緩展開，昏黃的燈火下，上麵的字跡和標記清晰可見。她抬眸看向馬文才，眼底閃爍著光芒：“布坊謀利，書院育人，還能替陛下安定朝堂……文才，這可是一樁天大的事。”
馬文才低頭，看著她眼中的光，忍不住失笑，伸手將她攬得更緊：“天大的事，有我陪著你，怕什麼？”他低頭，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語氣堅定，“陛下信任我們，太傅看重我們，這是天賜的良機。既能賺儘天下財富，又能為百姓謀福，為社稷分憂，何樂而不為？”
祝英台被他說得心頭滾燙，伸手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那明日，我們就去望江樓，赴太子的宴。”
夜色漸深，布坊裡的燈火依舊亮著，映著相擁的兩人，也映著桌上那捲攤開的圖紙。窗外的桂香更濃了，而一場關於布坊、書院與朝堂的棋局，纔剛剛落下關鍵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