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儘頭連通著伊闕山南側的溪流，馬文才一行人順著溪水漂流而下，待到天色微明，衣衫上還沾著泥汙與草屑，蕭策帶來的護衛大多掛了彩，荀巨伯派來的將士也有幾人受了重傷。馬文纔將貼身藏著的《周官》殘卷取出，確認帛書無恙後，才鬆了口氣：“此地不宜久留，李嵩發現秘閣坍塌，定會派人沿江搜尋。我們先尋一處隱蔽之地休整，再繞道趕往洛陽城與荀將軍的餘部會合。”
眾人點頭稱是，扶著傷員，朝著山林深處走去。
行至晌午，眾人在一處廢棄的山神廟落腳。廟中蛛網密佈，神像早已傾頹，勉強能遮風避雨。馬文才讓護衛尋來枯枝生火，烘乾衣袍，又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分給受傷的將士。
“侯爺，李嵩那廝心狠手辣，定然不會善罷甘休。”蕭策一邊包紮傷口，一邊沉聲道，“我們如今人手不足，若再遇埋伏，怕是難以應對。”
馬文才望著廟外連綿的青山，眉頭緊鎖。他何嘗不知，此番帶著殘卷脫身，李嵩必定會佈下天羅地網。從伊闕山到洛陽城的官道，定然早已被暗中監視，唯有走那條荒廢多年的方山古道，纔有一線生機。
可方山古道崎嶇難行，且多有盜匪出冇，當年他護送抄本南下時，便曾在那裡遭遇過死士截殺。
“走方山古道。”馬文才沉吟片刻，做出決斷，“官道必經李嵩的眼線，唯有古道偏僻，方能出其不意。”
蕭策臉色微變：“可古道之上……”
“富貴險中求。”馬文纔打斷他的話，目光堅定，“殘卷絕不能落入王懷之手，縱使前路艱險，也隻能一往無前。”
眾人不再多言，草草用了些乾糧，便整頓行裝，朝著方山古道的方向進發。
方山古道果然名不虛傳，道路狹窄，兩旁皆是參天古木，陽光難以穿透，林中常年瀰漫著薄霧，能見度不足三丈。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行，刀劍出鞘，隨時提防著暗處的殺機。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前方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停下！”馬文才抬手示意，眾人立刻警戒起來。
薄霧之中，緩緩走出幾名樵夫打扮的漢子，肩上扛著柴擔，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幾位客官，可是迷路了？這古道荒僻，少有行人，若要去洛陽城，還是走官道穩妥些。”
蕭策眼神銳利，掃過幾人腳下的草鞋——那鞋底沾著的並非山中的泥土，而是官道旁的碎石。他心中一動，朗聲道：“多謝好意，我們隻是進山采藥，不必麻煩。”
那幾名樵夫對視一眼，笑容陡然變得猙獰，猛地丟下柴擔，從懷中抽出短刀，朝著眾人撲來：“馬文才！留下《周官》殘卷，饒你們不死！”
“果然是李嵩的人！”馬文才冷哼一聲，手中文脈守護劍出鞘，劍光如練，直刺為首的樵夫。
蕭策與護衛們也紛紛上前，與刺客纏鬥在一起。這些刺客偽裝成樵夫，身手卻遠比伊闕山的那些人要矯健，顯然是王懷麾下訓練有素的死士。
刀光劍影之中，一名死士瞅準空隙，朝著馬文才的後心撲來。馬文才聽得身後風聲，側身避開，反手一劍，刺穿了對方的肩胛。可就在這一瞬，又有兩名死士從兩側包抄而來，刀鋒直指他懷中的帛書。
“侯爺小心！”蕭策見狀，不顧肩頭的傷勢，揮刀砍退身前的敵人，朝著馬文才衝來。
千鈞一髮之際，林中忽然傳來一陣弓弦響，兩支羽箭破空而來，精準地射中了那兩名死士的手腕。
眾人皆是一驚，循聲望去，隻見薄霧之中，走出一隊身著青衣的人馬，為首的是個眉目銳利的青年，手中握著一張長弓，身姿挺拔，正是馬文才的貼身隨從墨香！
“墨香！”馬文才又驚又喜。
墨香快步走上前，單膝跪地拱手道：“侯爺，屬下奉縣君之命，料定李嵩會在歸途設伏，特帶領書院護衛在此接應。”
說罷，他抬手示意，身後的青衣護衛立刻加入戰局。這些護衛皆是文慧書院精心培養的好手，既能提筆撰文，亦能執劍殺敵，不多時，便將剩餘的死士儘數製服。
“這些人該如何處置？”一名護衛押著為首的死士，問道。
馬文才走到那死士麵前，冷冷道：“回去告訴李嵩，《周官》殘卷已在我手，王懷若想奪寶，便親自來取！”
那死士臉色慘白，卻依舊嘴硬：“休要猖狂！李公子定會……”
話未說完，便被墨香一劍斬斷了髮髻：“再敢多言，割了你舌頭！”
死士嚇得噤若寒蟬，再不敢出聲。
馬文才擺擺手：“放他們回去。”
“侯爺？”蕭策有些不解，“放虎歸山，恐生後患。”
“無妨。”馬文才淡淡道，“讓他們回去報信，也好讓王懷與李嵩寢食難安。”
死士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薄霧之中。
墨香起身走上前，遞過一個包裹：“侯爺，這是縣君讓屬下帶來的乾糧與傷藥，還有一封書信。”
馬文才接過包裹，從中取出書信。信上是祝英台娟秀的字跡，寥寥數語，滿是關切：“君途凶險，妾心難安，盼君早日歸，共守文脈，不負此生。”
馬文才握著書信，心中暖意湧動，連日來的疲憊與凶險，彷彿都在此刻煙消雲散。
“墨香，辛苦你了。”
“侯爺言重了，守護侯爺與文脈，本就是屬下的職責。”墨香微微躬身，又道，“屬下已探明，古道前方三十裡處，有一處驛站，我們可在那裡稍作休整，再連夜趕往洛陽城。”
馬文才點頭：“好，即刻動身。”
一行人再次啟程，有了墨香與書院護衛的加入，隊伍的士氣大振。夕陽西下時，眾人抵達了那處驛站。驛站早已荒廢，卻還算整潔，眾人生火做飯，休整歇息。
夜色漸濃，驛站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馬文才與蕭策對視一眼，皆是警惕起來。墨香迅速吹滅篝火，眾人屏息凝神，握緊了手中的刀劍。
馬蹄聲在驛站外停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急切：“文才！文纔可在裡麵？”
是荀巨伯！
馬文才心中一喜，連忙打開驛站的門。月光之下，荀巨伯帶著數十名殘部，渾身浴血，狼狽不堪。
“巨伯！你怎會在此？”
荀巨伯見到馬文才，鬆了口氣，快步走進驛站：“伊闕山一戰，我拚死殺出重圍，料想你會走方山古道，便帶著殘部一路尋來。李嵩那廝真是狠辣，竟放火燒山，若不是我跑得快，怕是早已葬身火海。”
馬文才扶住他，沉聲道：“委屈你了。”
“說什麼委屈！”荀巨伯擺擺手，目光落在馬文才懷中的包裹上，“殘卷可還安好？”
“安然無恙。”馬文才點頭，將帛書取出，“秘閣之中，不僅找到了《周官》殘卷，還有許多前朝的古籍，皆是無價之寶。”
荀巨伯看著那泛黃的帛書，眼中滿是激動：“太好了！此番辛苦，總算冇有白費！”
驛站內的火光重新燃起，眾人圍坐在一起，分享著乾糧與水。月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在眾人身上，映著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龐。
馬文才望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清楚，這一路的艱險，不過是開始。王懷與李嵩絕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洛陽城，定然還有一場更大的風波在等著他們。
但他無所畏懼。
因為他的手中，握著的是千年的文脈；他的身後，有並肩作戰的兄弟，有遙遙相望的知己。
縱使前路漫漫，亦要護得文脈周全，守得國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