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頭毒得厲害,青石板路被曬得灼人,馬蹄踏過,濺起的細碎塵煙混著熱浪撲麵而來。祝英台端坐馬車內,指尖反覆摩挲著“文脈傳家”玉佩——那玉經多年佩戴,浸透著溫潤的包漿,觸手生涼,恰好撫平了她心頭的焦躁。身旁的馬文才正低頭審閱工坊防護圖紙,墨色眉峰因圖紙上的細節微微蹙起,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案幾,發出輕緩的篤篤聲。車窗外,文心工坊的青瓦飛簷漸次清晰,朱漆大門兩側懸掛的“修典續文脈,藏籍護千秋”楹聯,在熱風裡獵獵作響,字裡行間的厚重與堅守,看得人心中一振。
“少夫人,少爺,梁公子與蘇姑娘已在院內候了半刻了。”車伕勒住韁繩,渾厚的嗓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院內的靜謐。
馬文才率先掀簾下車,轉身時袍角掃過車轅,動作利落而穩重。他伸手扶祝英台上階,指尖不經意觸到她微涼的手背,又迅速收回。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鬆煙墨香、楮皮紙的草木氣與新熬漿糊的甜潤氣息撲麵而來,清冽又安神。庭院中一字排開三張青石板案,蘇錦凝正俯身用羊毛排刷細細掃除塵埃,她身著素色粗布裙,鬢邊彆著一支無飾竹簪,額角沁著細汗,指尖捏著的銀鑷子卻穩如磐石,正小心翼翼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補紙。梁山伯與馬巨伯並肩立在廊下,身影被晨光拉得頎長,低聲商議著什麼,見二人到來,連忙拱手見禮,神色間帶著幾分凝重。
“英台妹妹,文才兄。”蘇錦凝直起身,抬手拭了拭額角的汗,臉上漾開淺淺笑意,伸手點了點案上的古籍,“馬大人托你帶來的《周髀算經》孤本,我已逐頁查驗過。蟲蛀主要集中在卷三、卷四的頁腳,最嚴重的地方爛了三個指節寬的洞,部分字口殘缺模糊,但萬幸,核心算理的圖文都冇傷及。”她拿起一片書葉,對著晨光輕輕晃動,陽光透過蟲蛀的小洞,在白紙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這些蛀洞像極了山間縱橫的溪流,修補時得順著紙紋方向,選用三年陳的楮皮紙,再以細竹絲牽引對齊纖維,才能保證修複後平整不翹,不損原紙風骨。”
祝英台湊近細看,隻見泛黃的紙頁上,古拙的隸書隱約可見,破損處的纖維雜亂如麻,帶著歲月侵蝕的痕跡。“錦凝妹妹技藝精湛,心思又細,想必已有萬全之策?”她想起古籍修複“修舊如舊”的嚴苛規矩,心中對蘇錦凝的敬佩又添了幾分。
“需先以軟毛刷除塵,再用溫水溜口軟化紙邊,而後逐洞修補,最後入壓書板靜置三日,方能裝訂。”蘇錦凝取來一套精緻的修複工具,竹起子打磨得光滑圓潤,羊毛排刷細韌無雜,盛著特製漿糊的小瓷碗泛著淡淡的米香,“這漿糊是今早卯時剛熬的,加了少量明礬防腐,還兌了些白芨汁增韌,黏性溫和,絕不會損傷紙頁。不過這孤本太過珍貴,我打算分七日修複,每日隻處理兩頁,寧慢勿急,避免疲勞出錯。”
馬巨伯忽然插話,聲音洪亮如鐘:“昨日我已帶人加固了工坊的門窗,都換上了加厚楠木,門軸裡加了鐵條,牆角還增設了暗哨。隻是那些盜墓賊既已盯上此處,必定是些亡命之徒,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後續還得加派護衛輪崗,晝夜不休纔好。”他目光掃過庭院牆角的青石,那裡隱約可見新砌的痕跡,磚縫間的水泥還未完全乾透。
馬文才頷首,指尖在圖紙上輕輕一點:“巨伯兄考慮周全,我已讓府中護衛午時之前趕來,往後分三班值守,工坊內外各兩人,書院那邊也會派人照看。”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梁山伯,神色愈發鄭重,“山伯兄,此次請你一同前來,除了工坊安防之事,還有一樁急事相商——文慧書院的女學課程,近日遭了勳貴施壓,領頭的人揚言要聯名彈劾,逼著我們關閉女學。”
梁山伯聞言,臉色瞬間凝重起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此事我也略有耳聞。聽聞帶頭的是禮部侍郎趙大人,他向來恪守‘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老規矩,此前便多次在朝堂上反對民間書院開設女學。”他想起北宋末年程朱理學盛行,書院遭禁、典籍被毀的往事,語氣中滿是憂心,“如今朝堂之上,保守派勢力日漸抬頭,若真讓他們聯名上奏,扣上‘違背綱常’的帽子,文慧書院恐難保全。”
祝英台從袖中取出昨日收到的急信,紙頁邊緣因倉促摺疊而有些毛糙,上麵的字跡潦草卻有力,透著幾分焦灼:“趙大人已暗中聯絡了七位勳貴,給了我們三日期限,要麼自行關閉女學,要麼他們便奏請聖上,以‘惑亂禮教’論處。”她指尖微微用力,潔白的紙上立刻留下一道深深的摺痕,“女學開設至今已有半載,三十餘名女子入學,她們之中不乏聰慧過人者——有的精通算學,能解《九章算術》難題;有的擅長詩文,所作詩句清麗脫俗;還有的對古籍校勘頗有心得。若就此停辦,不僅誤了這些女子的前程,更是斷了文脈傳承的一條支路,實在可惜。”
蘇錦凝放下手中的銀鑷子,眼中閃過一絲憤憤不平,聲音雖柔卻帶著韌勁:“憑什麼女子不能讀書識字?我修複古籍時,見過不少前代才女的手稿——班昭續《漢書》、蔡文姬作《悲憤詩》、李清照填詞傳千古,她們的見識與才情,絲毫不遜於男子。”她想起工坊中收藏的幾部南宋女詞人的詞集,紙頁間的墨香彷彿還在鼻尖縈繞,心中愈發堅定,“我雖不擅朝堂爭鬥,也不懂唇槍舌劍,但願儘綿薄之力。工坊中藏有二十餘部曆代女學者的著述,從經史子集到農醫算學皆有涉獵,或許可作為例證,證明女子向學並非違背綱常,反而是對文脈的補充與延續。”
馬文才沉吟片刻,指尖輕輕敲擊著青石案,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瞭然的淺笑:“趙大人素來好名,且極重家聲,最是愛麵子。聽聞他家中有一女,年方十五,天資聰穎,自幼便喜歡讀書,卻因禮教束縛無法入學,常在家中鬱鬱寡歡,甚至為此大病過一場。”他轉頭看向祝英台,目光中帶著幾分試探與篤定,“我們或許可以從這裡入手,破了這局。”
“你的意思是……”祝英台心中一動,電光石火間便明白了他的用意,眼中瞬間亮起微光。
“文慧書院可特招趙小姐入學,不僅免其所有束脩,還派專人悉心教導。”馬文才緩緩道來,語氣沉穩而有條理,“如此一來,既給了趙大人台階下——他大可對外宣稱是‘為女求學,暫觀其效’,又能讓他親眼見到女學的益處,知曉我們並非‘惑亂禮教’,而是真心教化育人。再者,我們可聯合城中有聲望的學者,聯名上書聖上,陳述女學之利,強調文脈傳承不分男女,女子向學亦是教化興盛之兆。”
梁山伯撫掌讚歎,眼中的凝重散去大半:“此計甚妙!趙大人若接納此事,其他勳貴便冇了領頭之人,再想強行反對,便師出無名。我明日一早就去聯絡國子監的幾位先生,他們素來推崇教化為本,想必會鼎力支援我們。”
“古籍修複也可助力。”蘇錦凝補充道,眼中滿是乾勁,“我可加快修複《周髀算經》,每日多處理一頁,爭取五日內完工。修複完成後,於工坊舉辦一場小型展閱,邀請城中名士、學者前來觀瞻。屆時英台妹妹可藉此機會,宣講女學的辦學理念,展示女學生的課業成果,讓更多人瞭解我們並非‘肆意妄為’,而是在實實在在地延續文脈、培育人才。”
馬巨伯也拍著胸脯道:“安防方麵我會再加緊部署!工坊四周增設巡邏哨位,書院後門加設鐵柵,夜間每半個時辰巡查一次。不僅要保護工坊裡的古籍善本,更要確保書院師生的安全。若有勳貴派人尋釁滋事,我馬巨伯定不饒他,定要讓他們知道,文脈傳承之地,豈容胡來!”
眾人各抒己見,原本凝重壓抑的氣氛漸漸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眾誌成城的決心。祝英台看著眼前的眾人——沉穩睿智的馬文才、正直熱忱的梁山伯、技藝精湛的蘇錦凝、勇猛可靠的馬巨伯,心中暖意融融,原本的焦躁不安儘數散去。她手中的玉佩彷彿也感受到了這份同心協力的決心,溫潤的光澤愈發透亮,映著她眼中的堅定。
“如此,我們便分頭行動,各司其職。”祝英台站起身,裙襬輕輕晃動,語氣鏗鏘有力,“我今日便備上薄禮,親自登門拜訪趙大人,嘗試說服他讓令嬡入學;山伯兄負責聯絡學者,草擬聯名上書;錦凝妹妹專心修複古籍,籌備展閱事宜;巨伯兄與文纔則統籌工坊與書院的安防,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好!”眾人齊聲應和,聲音擲地有聲,在庭院中久久迴盪。
此時,庭院中的陽光愈發熾熱,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地上織成金色的網,照亮了案上的古籍、手中的工具,也照亮了眾人眼中的希望。蘇錦凝重新拿起銀鑷子,小心翼翼地將補紙貼在《周髀算經》的蛀洞上,漿糊的黏性讓新舊紙張漸漸融為一體,平整貼合,就像他們此刻為了文脈傳承而緊緊凝聚的心,密不可分。
祝英台望著案上漸漸恢複原貌的古籍,忽然想起馬文才昨日提及的編撰少兒啟蒙典籍的提議——或許,這不僅能圓了母親的心願,更能為文脈傳承播下更多種子,讓教化的根基紮得更深。她轉頭看向馬文才,恰好對上他溫柔而堅定的目光,他眼中似有微光閃動,輕輕頷首,像是早已懂了她未儘的話。
而此刻的趙府書房內,禮部侍郎趙大人正盯著手中的彈劾奏章,眉頭緊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身旁的幕僚躬身站在一旁,低聲勸道:“大人,馬文才與祝英台夫婦向來行事果決,且在民間頗有聲望,城中不少學者、鄉紳都對他們推崇有加。若強行彈劾,恐會引起非議,反而有損大人的清譽。”
趙大人放下奏章,指尖在紙頁上輕輕摩挲,沉吟道:“可女學之事,關乎綱常禮教,豈能容他們肆意妄為?女子當以相夫教子為要,讀再多書又有何用?”他心中雖有猶豫——既忌憚馬家的勢力,又放不下心中的禮教執念,一時之間,竟陷入了兩難。
一場關於女學存續、文脈傳承的較量,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