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至祝府街巷口時,喜慶的氣息便撲麵而來。
青石板路被清掃得乾乾淨淨,兩側人家的門楣上都掛著零星的紅綢,像是在為這場回門添喜。
再往前,祝府硃紅大門敞開如抱,門樓上懸掛著兩盞碩大的宮燈,紅綢纏繞著門柱,隨風輕輕飄動,映得門前的石階都染上了暖意。
祝老爺與祝夫人並肩立在三級台階上,祝老爺身著藏青色暗紋錦袍,捋須的手指微微摩挲,難掩眼底的期盼;祝夫人穿一身藕荷色繡蘭紋褙子,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眼角早已染上笑意,卻又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牽掛。
祝英齊站在父母身側,一身月白色長衫,腰間繫著玉帶,身旁依偎著一位身姿溫婉的女子——正是他成婚不久的妻子蘇婉卿。
蘇婉卿身著淺粉色繡折枝桃花褙子,同色襦裙下襬襯得身姿略顯豐腴,她懷著八個月身孕,行動間帶著幾分小心翼翼,鬢邊斜簪一支珍珠釵,眉眼間滿是溫柔笑意,見馬車漸近,便輕輕扶著祝英齊的手臂,一同望向車輿方向。身後跟著幾位祝家至親與十數名仆從,仆從們皆身著整潔的青布衣裳,垂手侍立,神色恭敬。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軲轆軲轆”的平穩聲響,最終穩穩停在祝府門前。
馬文才率先掀開車簾下車,動作利落卻不失穩重,他轉身麵向車廂,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彎曲,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珍視。
祝英台扶著他的手,緩緩探身下車,石榴紅繡纏枝蓮褙子的下襬輕輕掃過車轅,裙襬上的金線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月白色襦裙襯得她身姿窈窕,步履輕盈。
她的臉頰泛著自然的紅暈,那是一路溫情滋養與歸鄉喜悅交織的色澤,鬢邊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玉質溫潤,與她眉眼間的嬌憨羞怯相映成趣,愈發顯得楚楚動人。
“父親,母親!兄長,嫂子!”祝英台剛站穩,便掙脫馬文才的手,快步上前,聲音帶著難掩的欣喜與依戀,尾音微微上揚,像是雛鳥歸巢般急切。她目光先落在父母身上,隨即轉向蘇婉卿,八個月的身孕已頗為明顯,眼中閃過驚喜,腳步下意識放輕,對著眾人深深躬身行禮,裙襬鋪展開來,如同綻放的紅蓮。
蘇婉卿連忙上前半步,伸手輕輕扶住祝英台的手臂,動作輕柔:“妹妹快彆多禮,仔細累著。一路顛簸,可算平安回來了。”
她的聲音溫軟柔和,帶著孕期特有的溫潤氣色,指尖輕輕搭在祝英台手肘處,目光帶著真切的關切,“瞧你這氣色,在馬家定然是被好好疼愛著的。”
祝夫人早已紅了眼眶,連忙快步走下台階,一把拉住祝英台的另一隻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卻緊緊攥著不肯鬆開。她細細打量著祝英台的眉眼,從額間到下頜,連鬢邊的碎髮都不曾放過,語氣滿是疼惜與欣慰:“我的英台,可算回來了!在馬家吃得慣嗎?睡得安穩嗎?公婆待你可還和善?”一連串的問句脫口而出,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感受著她肌膚的細膩溫熱,見她氣色紅潤,比出嫁時更顯水靈,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母親放心,”祝英台仰頭望著母親,眼中閃著光亮,如同盛著星光,她轉頭看向身旁的馬文才,嘴角揚起溫柔的笑意,“公婆待我極好,每日都讓廚房做我愛吃的點心,母親還特意翻了古籍給我燉補湯。文纔對我更是體貼入微,事事都順著我的心意,從不曾讓我受半點委屈。”說罷,她又轉向蘇婉卿,伸手輕輕拂過她已經顯懷的肚子,手輕柔得如同觸碰易碎的珍寶,“嫂子,恭喜你呀!這快生了吧,氣色這般好,想必腹中孩兒也乖巧得很。”
蘇婉卿臉頰微紅,輕輕點頭,眼底滿是溫柔:“剛滿八個月,勞妹妹掛心。這孩子確實省心,平日裡也不怎麼折騰我。”祝英齊在一旁笑著補充:“婉卿性子溫婉,孕期也格外穩妥,母親日日盯著給她補身子,可不是氣色好嘛。”話語間滿是對妻子的疼惜。
馬文才上前一步,對著祝老爺與祝夫人深深行了一禮,又對著祝英齊與蘇婉卿頷首致意,動作標準而恭敬,身姿挺拔如鬆:“嶽父,嶽母,兄長,嫂子,小婿有禮了。一路勞頓,未能早日帶英台回門探望,還望二位長輩海涵,也恭喜兄長與嫂子喜得麟兒之兆。”
他聲音清朗,語氣謙遜,一身青衫襯得他俊朗不凡,眉宇間的英氣被溫潤的神色中和,引得祝家親友暗暗點頭讚許,低聲議論著“馬家公子果然一表人才,對英台更是上心”。
祝老爺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連聲道:“好,好!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文才,一路辛苦你了,快帶著英台進屋坐,婉卿也快進去歇著,外麵風大,仔細吹著。”祝夫人也連忙附和:“是啊是啊,婉卿懷著身孕,可不能在門口久站。英台,你也快陪著你嫂子進屋,咱們孃兒幾個好好說話。”
說話間,馬家的護衛已陸續將回門禮抬了過來,十幾隻精緻的紅木木箱整齊地排列在祝府門前,木箱表麵打磨得光滑鋥亮,上麵貼著大紅的“喜”字,喜字邊緣還繡著纏枝蓮紋樣,做工極為考究。
祝英齊走上前,笑著打趣:“妹夫這回門禮,可真是氣派!這麼多箱子,怕是把馬家的庫房都搬空了吧?”
他語氣詼諧,引得眾人一陣輕笑,氣氛愈發熱鬨。祝英齊轉而對祝老爺與祝夫人道:“父親母親,咱們快讓人把禮物抬進去,彆讓妹夫和妹妹站在門口受凍,婉卿也該歇歇了,有什麼好東西,咱們進屋慢慢看。”
“瞧我,光顧著看英台了。”祝夫人笑著拍了拍額頭,連忙吩咐仆從,“快,把馬府送來的禮物好生抬進去,仔細著點!尤其是那些典籍,萬萬不可磕碰!”
她早已從馬伕人派人送來的信中知曉有珍版典籍,故而特意叮囑,又轉頭對蘇婉卿道:“婉卿,讓下人扶你慢點走,彆著急。”蘇婉卿溫順應著,在貼身丫鬟的攙扶下,與祝英台並肩往裡走,低聲說著體己話。
眾人簇擁著走進府內,穿過鋪著大紅地毯的迴廊,迴廊兩側的廊柱上掛著紅燈籠,廊下襬放著各色盆栽,臘梅開得正盛,暗香浮動。一路行來,仆從們恭敬行禮,滿是喜慶。
來到正廳,隻見正廳內早已擺好了豐盛的宴席,一張巨大的圓桌擺在中央,桌上擺滿了各色精緻的菜肴與點心,糖醋魚色澤鮮亮,外焦裡嫩;清蒸蟹肉質飽滿,膏肥黃滿;還有水晶蝦餃、翡翠燒賣、桂花糕等各色點心,琳琅滿目。桌上的茶具是上好的青花瓷,茶香嫋嫋,與菜香交織在一起,暖融融的氣息漫滿全屋。
眾人按長幼次序落座,祝老爺主位,祝夫人陪在一側,祝英齊與蘇婉卿挨著祝夫人坐下,蘇婉卿的座位特意鋪了軟墊,方便她倚靠。祝英台坐在蘇婉卿身旁,馬文才陪在祝英台身側。
剛一落座,祝夫人便拿起公筷,夾了一大塊糖醋魚的魚肉,仔細剔去魚刺,才放進祝英台碗中:“英台,快嚐嚐你最愛吃的糖醋魚,這是廚房張師傅特意給你做的,還是你在家時的味道。”說著,又給蘇婉卿夾了一筷子清炒山藥,“婉卿,多吃點山藥,健脾養胃,對你和孩子都好。”
“多謝母親。”兩人齊聲應道,眼中滿是暖意。祝英台低頭嚐了一口糖醋魚,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蔓延開來,帶著童年的記憶與家的溫暖,眼眶微微發熱。她轉頭給蘇婉卿夾了一塊桂花糕:“嫂子,這桂花糕是你愛吃的,我記得你上次還說府裡的糕點師傅手藝好,快嚐嚐。”
蘇婉卿笑著接過:“還是妹妹記著我的喜好。你剛回來,也多吃點,一路辛苦。”
馬文才坐在祝英台身邊,也不時拿起公筷,給她夾些她愛吃的菜——清炒時蔬、軟糯的蓮子羹,每一樣都精準地送到她碗中,輕聲叮囑:“慢點吃,彆噎著。蓮子羹溫著,先喝兩口墊墊。”
他的動作自然而溫柔,眼中的寵溺毫不掩飾,讓祝家眾人看在眼裡,喜在心頭。祝英齊也給蘇婉卿舀了一碗銀耳羹,輕聲道:“慢點喝,小心燙。”夫妻間的溫情脈脈,與祝英台、馬文才的默契恩愛相映成趣,滿室皆是溫馨。
席間,祝英齊端起酒杯,對著馬文才笑道:“文才,敬你一杯。感謝你對我妹妹的悉心照顧,英台自小被我們寵著長大,有些嬌憨任性,往後還請你多包容,繼續好好待她。”
馬文才也端起酒杯,與他輕輕一碰,仰頭一飲而儘,語氣堅定而真摯:“兄長放心,英台在我心中,是無價之寶。我定會護她一生周全,疼她、敬她、惜她,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蘇婉卿也端起手邊的茶水,對著祝英台笑道:“妹妹,我以茶代酒,祝你與妹夫新婚順遂,恩愛白頭。往後咱們便是一家人,常回孃家走動,我也能多些說話的伴兒。”
祝英台連忙端起茶水迴應:“多謝嫂子,也祝你孕期安康,早日誕下健康可愛的寶寶。往後我定常回來,陪你說話解悶。”兩人相視一笑,妯娌情誼在不經意間愈發深厚。
親友們也紛紛端起酒杯或茶水,向兩對新人道賀。
三舅公捋著鬍鬚笑道:“英台嫁了個好夫婿,文才公子一表人才,又這般體貼;英齊與婉卿也是佳偶天成,如今婉卿懷著身孕,真是雙喜臨門!”表姑母也笑著說道:“馬家這般看重英台,回門禮如此豐厚,婉卿又有孕在身,咱們祝家這是要蒸蒸日上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詢問著祝英台在馬家的生活、文慧書院的籌備情況,也關心著蘇婉卿的孕期起居。祝英台與馬文才一一應答,祝英台說起書院的蒙館啟蒙計劃,眼中滿是憧憬;馬文纔則補充著校舍修繕與典籍添置的進展,言語間條理清晰。蘇婉卿偶爾也插言,說起祝英齊近日為書院之事忙前忙後,語氣中滿是對丈夫的支援與驕傲,眾人連連稱讚祝家和睦,人才輩出。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席間氣氛愈發熱烈。馬文才忽然起身,對著祝老爺與祝夫人微微躬身,語氣鄭重:“嶽父,嶽母,小婿今日除了馬家的回門禮,還為英台準備了一份私禮,想當著各位親友的麵,送給英台,也讓各位親友做個見證。”
眾人聞言,紛紛好奇地望去,目光都集中在馬文才身上。馬文才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錦盒,錦盒是用紫檀木打造,表麵雕刻著纏枝蓮紋樣,邊緣鑲嵌著細小的珍珠,做工極為精巧。
他走到祝英檯麵前,緩緩打開錦盒,隻見盒內鋪著一層深紅色的絨布,絨布上靜靜躺著一枚玉佩。
玉佩質地溫潤通透,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玉,色澤潔白如凝脂,毫無瑕疵。玉佩的一麵雕刻著細密的算經符號,“天元術”“四元術”的關鍵公式暗藏其中,線條流暢,刻工精細;另一麵則雕刻著纏枝蓮紋樣,蓮花盛放,枝蔓纏繞,象征著夫妻同心,纏綿不絕。玉佩下方還墜著一枚小小的銀鈴,輕輕晃動,發出“叮鈴”的清脆聲響。
“英台,”馬文才執起玉佩,輕輕放在她手中,玉佩帶著他掌心的溫度,溫潤而熨帖,他的目光溫柔而鄭重,如同對待稀世珍寶,“這枚玉佩,是我特意請京城最好的玉匠打造的。一麵刻著你鐘愛的算經符號,願你往後能隨心所欲,研學不輟;一麵刻著象征我們夫妻同心的纏枝蓮,願我們往後執手偕老,同心同德,不離不棄。玉能養人,也能護人,願它能伴你左右,護你平安順遂,也見證我們一同守護文脈,相守一生的誓言。”
祝英台握著手中溫熱的玉佩,感受著上麵細膩的紋路,算經符號的熟悉觸感與纏枝蓮的溫潤弧度交織在一起,如同馬文才的深情與體貼。
她指尖輕輕劃過“天元術”的刻痕,眼眶瞬間紅了,晶瑩的淚珠滾落下來。馬文才伸出拇指,輕輕為她擦拭掉眼角的淚珠,她順勢握住他的手腕,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無比清晰:“文才,謝謝你。這是我收到過最好的禮物。”
“傻丫頭,謝什麼。”馬文才伸出拇指,輕輕為她擦拭掉眼角的淚珠,指尖溫柔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隻要你喜歡,便好。”
蘇婉卿坐在一旁,眼中滿是感動,輕聲對祝英齊道:“妹夫對妹妹真是用情至深,這份心意實在難得。”
祝英齊點頭附和:“能看到他們這般恩愛,我也放心了。”祝老爺與祝夫人相視一笑,眼中滿是欣慰與感動。祝英齊笑著說道:“妹夫這份禮物,真是獨具匠心,既合了妹妹的心意,又滿含深情,實在是難得。有你這般對英台,我們做家人的,也徹底放心了。”
親友們也紛紛讚歎,三舅公說道:“文才公子對英台的用心,真是天地可鑒!這枚玉佩,寓意深遠,既是定情之物,也是相守之證,好!好!”
表姑母也笑著打趣:“英台,你可得好好收著這枚玉佩,往後戴著它,便如同文才公子在你身邊一般。婉卿啊,你往後可得讓英齊也學著點,這般用心纔好。”蘇婉卿臉頰微紅,輕輕推了推祝英齊的手臂,引得眾人一陣歡笑,祝府內的氣氛愈發溫馨熱鬨。
夕陽西下,晚霞映紅了半邊天,金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正廳,給屋內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光暈。
回門的時光雖短暫,卻充滿了歡聲笑語與濃濃的親情、愛情。馬文才與祝英台起身告辭時,祝夫人依依不捨地拉著祝英台的手,反覆叮囑:“英台,往後要常回來看我們,莫要因為嫁了人,就忘了孃家。在馬家要好好照顧自己,與文纔好好相處,夫妻同心,相互扶持,日子才能越過越紅火。若是受了半點委屈,可一定要告訴我們,孃家永遠是你的後盾。”說著,又轉向蘇婉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婉卿,你也保重身子,萬事小心,有什麼不適可彆硬扛著。”
“母親放心,我會的。”祝英台用力點頭,眼眶再次濕潤,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她緊緊回握著母親的手,“我會常來看您和父親的,也會好好與文才過日子,不讓您擔心。嫂子,你也要好好的,我下次回來給你帶馬家後廚特製的安胎糕,聽說很是滋補。”
蘇婉卿笑著點頭:“好,我等著妹妹。你路上也小心,常來信報平安。”祝英齊扶著蘇婉卿,送兩人到門口,叮囑道:“妹夫,好生照顧英台,一路慢走。”
馬文才扶著祝英台,向祝老爺與祝夫人深深行了一禮:“嶽父,嶽母,小婿與英台先回府了。改日定帶英台再來看望二位,也盼著嶽父能抽空到文慧書院看看,指點一二。”又對祝英齊與蘇婉卿頷首:“兄長,嫂子,告辭。”
“好,好!”祝老爺揮了揮手,眼中滿是不捨,“一路小心,慢些走。文慧書院之事,我定會抽空過去瞧瞧。”
兩人登上馬車,馬文才扶著祝英台坐穩,才轉身上車。仆從們駕車啟程,馬車緩緩前行,祝英台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站在門前揮手的父母、兄長與嫂子,蘇婉卿扶著門框,腹間隆起的弧度溫柔而明顯。晚風拂過,她衣襟間的玉佩輕輕晃動,發出清脆的叮鈴聲,與她眼底的不捨纏在一起,直到祝府的身影漸漸遠去,才放下車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