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曉霧未散,輕紗似的籠著書院後的演武場。
祝英台穿著一身湖藍色勁裝,袖口褲腳都束得利落,手裡握著那把牛角弓,站在箭道旁,指尖微微發緊。
她昨夜特意練了半宿的拉弓姿勢,可真到了演武場,看著遠處的箭靶,心還是不由自主地懸了起來。
身後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帶著清晨的涼意。祝英台回頭,便見馬文才緩步走來,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姿挺拔,手裡還握著一支箭——箭桿打磨得光滑圓潤,尾羽是上好的鵰翎,箭尖泛著冷冽的銀光。
“早。”馬文才走到她身側,將那支箭遞過來,“這支箭的配重我改了,箭桿比尋常的輕兩分,更合你的手勁。”
祝英台接過箭,指尖觸到冰涼的箭桿,想起昨日他說的話,心頭微微一暖。她低頭看了看箭桿,竟見靠近箭尾的地方,刻著一道極淺的雲紋,和昨日他手裡那支一模一樣。
“你特意改的?”祝英台抬眼問。
馬文才“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握著弓的手上,眉頭微蹙:“握弓的姿勢不對,手指太僵,力道都泄了。”
他說著,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後。
晨霧繚繞,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祝英台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鬆墨味,混著霧的清冽。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耳尖微微發燙。
“沉肩,墜肘。”馬文才的聲音就在耳畔,低沉悅耳,“手臂彆繃得太緊,要像拉滿的弓弦,張弛有度——就像你昨日說的,律法與人情,需得平衡。”
他說著,抬手輕輕覆在她的手背上,調整她握弓的姿勢。
他的指尖微涼,觸得祝英台渾身一顫,險些鬆了手。
“穩住。”馬文才的聲音帶著幾分笑意,“這點定力都冇有,怎麼射得中靶心?”
祝英台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箭靶上。她按照馬文才教的姿勢,沉肩墜肘,緩緩拉開弓弦。
晨光穿透薄霧,落在箭尖上,映出細碎的流光。
“瞄準靶心,彆盯著箭桿。”馬文才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呼氣要勻,放箭要快——”
話音未落,祝英台指尖一鬆,箭離弦而出,帶著破空之聲,直直射向靶心。
可惜,箭擦著靶心的邊緣飛過,釘在了靶紙的紅圈上。
“差一點。”祝英台有些泄氣。
“第一次能射到紅圈,已經不錯了。”馬文才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讚許,他收回手,後退半步,拉開了些許距離,“你太急於求成,放箭時手腕抖了一下。再來一次。”
祝英台點點頭,重新取了一支箭搭在弓弦上。
這次她沉下心,按照他教的要領,緩緩吸氣,緩緩拉弓。
薄霧漸漸散去,陽光灑在演武場上,金色的光芒鋪了一地。
“放!”
馬文才一聲令下,祝英台指尖鬆開。
箭如流星,破空而去,這一次,穩穩地釘在了靶心的位置!
“中了!”祝英台眼睛一亮,忍不住回頭看向馬文才,臉上滿是欣喜。
馬文纔看著她笑彎的眉眼,眸色深了深,唇邊也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看來,你學得很快。”
“是你教得好。”祝英台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了愣。
晨風吹過,帶著桂花的餘香,拂過兩人的髮梢。祝英台的臉頰更燙了,慌忙轉過頭,假裝去看箭靶。
馬文纔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轉身從箭囊裡取出一支箭,搭在自己的弓上,抬手,拉弓,放箭——動作一氣嗬成,乾淨利落。
那支箭“嗖”地一聲,竟精準地劈開了祝英台方纔射中的那支箭的箭尾,釘在了同一個靶心位置!
“好箭法!”祝英台忍不住讚歎。
馬文才放下弓,淡淡道:“雕蟲小技罷了。你若勤加練習,日後未必比我差。”
他說著,看向遠處的箭靶,忽然道:“練箭和斷案,其實是一個道理。既要瞄準目標,又要穩住心神,不能被旁的雜念乾擾。”
祝英台心頭一動,想起昨日幫農戶維權的事,點點頭:“你說得對。斷案需得證據確鑿,心無偏私,才能一擊即中,替冤者討回公道。”
馬文才轉頭看向她,目光灼灼:“看來,你懂了。”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儘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演武場的入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幾聲刻意放大的喧嘩。
“喲,這不是馬兄和祝兄嗎?大清早的,倒是雅興。”王藍田的聲音透著幾分陰陽怪氣,他身後跟著幾個跟班,個個都抱著弓箭,顯然是來挑釁的。
他目光掃過靶心那兩支箭,先是不屑地嗤笑一聲,隨即看向祝英台,語氣輕蔑:“祝兄方纔那箭,看著倒是準,不過依我看,怕是馬兄在一旁手把手教,才蒙中的吧?”
這話一出,他身後的跟班立刻鬨笑起來。
祝英台臉色一沉,握著弓的手緊了緊:“王兄這話是什麼意思?射箭靠的是本事,不是口舌之爭。”
“本事?”王藍田挑眉,故意走到箭靶前,指著那支被劈開的箭尾,“馬兄的箭法,書院裡無人不服。可祝兄嘛——怕是連弓都拉不滿吧?不如咱們比試一場?輸的人,就給贏的人磕三個響頭,再把這演武場的使用權讓出來,如何?”
他擺明瞭是欺負祝英台初學乍練,想讓她當眾出醜。
祝英台氣得胸口發悶,正要應下,手腕卻被馬文才輕輕按住。
馬文才上前一步,擋在祝英台身前,玄色勁裝在晨光下更顯挺拔,他目光冷冷地掃過王藍田,語氣淡得像冰:“王兄想比試,我奉陪。不過,欺負一個初學的,未免有失身份。”
王藍田冇想到馬文纔會出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強撐著道:“馬兄要替她出頭?也好!我正想領教領教馬兄的高招!若是馬兄輸了——”
“若是我輸了,這演武場,你隨時來用。”馬文纔打斷他,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弓弦,“但若是你輸了,就當著書院所有學子的麵,給祝兄道歉,再把你昨日搶柿子的事,原原本本說清楚。”
王藍田臉色一白,昨日搶柿子被懟的事,本就是他的心頭刺,此刻被當眾提起,頓時惱羞成怒:“好!一言為定!”
兩人站到箭道前,距離靶心足足五十步——比尋常比試的距離,遠了十步。
王藍田搶先搭箭拉弓,他憋足了勁,臉漲得通紅,一箭射出,箭擦著紅圈邊緣飛過,釘在了靶紙的白區。
“哼,手滑了。”他嘴硬道,又接連射了兩箭,最好的成績也不過是堪堪擦到紅圈邊緣。
輪到馬文才時,他甚至冇怎麼瞄準,抬手,拉弓,放箭,三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看不清。
“咻”的一聲,箭破空而去,竟不偏不倚,釘在了王藍田那支最好的箭旁邊,將那支箭的箭桿,生生劈成了兩半!
滿場寂靜。
王藍田的臉瞬間慘白,身後的跟班也都不敢作聲了。
馬文才放下弓,目光淡淡掃過他:“還要比嗎?”
王藍田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梁山伯提著食盒快步走來,他顯然是聽到了動靜,見狀立刻笑著打圓場:“哎呀,不過是切磋而已,何必傷了和氣?我帶了桂花糕,大家都來嚐嚐?”
他說著,將食盒打開,甜香四溢。
馬文才卻冇理會,隻是看著王藍田,語氣依舊冰冷:“道歉。”
王藍田咬著牙,萬般不情願地轉向祝英台,含糊不清地說了句:“對不住。”
“我冇聽清。”馬文才眉峰一挑。
王藍田被逼無奈,隻得漲紅了臉,大聲道:“祝兄,是我錯了!我不該出言不遜!”
說罷,他再也待不下去,帶著跟班灰溜溜地跑了。
演武場的喧囂散去,晨光重新變得柔和。
祝英台看著馬文才的背影,心頭湧上一股暖流,輕聲道:“謝謝你。”
馬文纔回頭看她,眸色裡的冷意散去,換上幾分柔和:“小事。”他頓了頓,補充道,“下次再有人挑釁,不必忍。有我在。”
梁山伯笑著走過來,將一塊桂花糕遞到祝英台手裡:“快嚐嚐,壓壓驚。馬兄方纔那箭,真是太帥了!”
祝英台咬了一口桂花糕,甜香在舌尖化開,暖得她心頭的鬱氣一掃而空。
晨光正好,箭靶上的箭尖閃著流光,三人站在演武場上,伴著淡淡的桂花香,笑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