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尼山書院的鐘聲悠然響起,驚起林間飛鳥。
祝英台正對鏡整理衣冠,忽然聽到門外傳來規律的叩門聲。她手忙腳亂地將最後一縷青絲塞進巾冠中,這才起身開門。
馬文才一襲墨色長衫立在門外,身姿筆挺如鬆。晨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陰影,更添幾分冷峻。
“今日晨讀,山長要考校《禮記》。”他聲音平淡,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祝英台略顯淩亂的衣領。
祝英台心頭一跳,連忙低頭整理衣襟。這幾日她越發覺得馬文纔看她的眼神不同以往,那目光銳利得彷彿能穿透層層衣衫,窺見她不為人知的秘密。
“多謝文才兄提醒。”她故作鎮定地拱手,側身讓出通路。
馬文才卻冇有立即動身,反而向前一步,逼得祝英台不得不抬頭看他。他比她高出半個頭,此刻垂眸看她,目光深邃難測。
“英台兄衣領有些歪了。”他忽然伸手,指尖不經意擦過祝英台頸側肌膚。
祝英台猛地後退一步,脊背撞上房門,發出“咚”的一聲響。她麵上發熱,心跳如擂鼓,卻見馬文才神色如常,彷彿方纔隻是隨手之舉。
“多、多謝。”她勉強穩住聲線,手指卻微微發顫。
馬文才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轉身先行:“快些,遲了山長要罰。”
祝英台望著他挺拔的背影,心中警鈴大作。這幾日馬文才的舉動越發令人費解,時而疏離如常,時而又做出些看似無意卻過分親密的舉動。她不得不疑心,他是否已經察覺了什麼。
晨讀課上,山長果然考校起《禮記》來。輪到祝英台時,問題恰是“男女之彆”一節。她站起身時,注意到馬文才原本散漫的目光忽然聚焦在她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祝英台定定神,從容答道:“禮雲:男女不雜坐,不同施枷,不同巾櫛,不親授。嫂叔不通問,諸母不漱裳。外言不入於梱,內言不出於梱...”
她背誦流利,釋義精準,山長撫須連連點頭。坐下時,卻瞥見馬文才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她心頭直髮毛。
課畢,學子們魚貫而出。馬文才自然地與祝英台並肩而行,忽然問道:“英台兄對此節理解頗深,不知家中可有姊妹?”
祝英台警醒地答:“並無姊妹,唯有兄長二人。”
“難怪。”馬文才語氣平淡,“觀英台兄平日言行,不似尋常男兒粗獷,倒似有閨閣之儀。”
祝英台指尖悄悄攥緊衣袖,麵上卻依舊帶笑,聲調稍揚掩去一絲侷促:“文才兄說笑了。家中兄長皆是溫雅讀書人,自小耳濡目染,倒讓我少了些江湖氣。再說,君子本就該言行端方,難不成非要舉止粗豪纔算男兒?”
馬文才未再接話,隻那目光越發深沉。
午後射禦課上,祝英台的危機接踵而至。
馬術練習時,她的坐騎不知為何突然受驚,揚蹄嘶鳴。祝英台猝不及防,韁繩脫手,整個人向後仰去。
電光火石間,一隻有力的手臂攬住她的腰,順勢一帶,將她穩穩接住,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中。
馬文才的氣息瞬間將她籠罩。隔著薄薄春衫,她幾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溫度和心跳。祝英台僵在他懷中,一時忘了反應。
“小心。”馬文才的聲音近在耳畔,溫熱呼吸拂過她耳廓。
祝英台猛地回神,慌忙掙脫他的手臂,跳下馬來,臉頰燒得厲害:“多、多謝文才兄相助。”
馬文才也隨之下馬,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根上,久久冇有移開。祝英台隻覺得那視線如有實質,幾乎要將她看穿。
“英台兄似乎不慣騎馬?”他忽然問。
祝英台定了定神,勉強笑道:“確實生疏,讓文才兄見笑了。”
馬文纔不再多言,轉身去牽自己的馬。祝英台悄悄舒了口氣,卻冇看見他轉身時唇角那抹瞭然的笑意。
接下來的射箭練習更是讓祝英台如坐鍼氈。馬文才主動請纓指導她射箭,站在她身後,幾乎將她整個人圈在懷中。
“手腕要穩,肩部放鬆。”他的聲音低沉,手掌覆上她握弓的手,調整她的姿勢。
祝英台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馬文才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溫熱體溫透過衣衫傳來,讓她心慌意亂。
“文才兄,我、我自己來就好。”她試圖掙脫。
馬文才卻不動聲色地收緊了手臂:“射箭最重姿勢,若根基不正,日後難成。”他的指尖不經意劃過她手腕內側細嫩的肌膚,祝英台敏感地一顫。
這一刻,她幾乎確定馬文才已經發現了她的秘密。這些親近舉動,分明是試探!
祝英台咬緊下唇,腦中飛速旋轉。她必須想辦法化解這個危機。
機會很快到來。次日午後,書院組織學子們前往後山溪澗采集詩材。祝英台注意到溪邊生長著幾株蕁麻,頓時計上心頭。
趁眾人不備,她悄悄摘了幾片蕁麻葉,揣入袖中。
返回書院時,馬文才果然又來找她討論詩作。祝英台佯裝熱情地請他入內,假借取水倒茶之際,將蕁麻葉汁液擠入茶水中。
“文才兄請用茶。”她笑容可掬地奉上茶盞。
馬文纔不疑有他,接過飲了一口,旋即皺眉:“這茶...”
話未說完,他的唇瓣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甚至還冒出幾個小疹子。
祝英台故作驚訝:“文才兄這是怎麼了?莫非是吃了什麼不潔之物?”她心中竊喜,盤算著這過敏反應至少能讓馬文才安分幾日。
不料馬文才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輕笑出聲。那笑聲低沉悅耳,卻讓祝英台毛骨悚然。
“英台兄好手段。”他語氣玩味,指尖輕觸紅腫的唇瓣,“這蕁麻汁液倒是新鮮。”
祝英台心中巨震,強作鎮定:“文才兄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馬文才忽然傾身向前,雙臂撐在祝英台身體兩側,將她困在方寸之間。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直剖人心。
“祝英台,”他直呼其名,聲音壓得極低,“你還要裝到幾時?”
祝英台屏住呼吸,心跳如鼓。四目相對,她在他眼中看到了瞭然一切的光芒。
完了,他果然知道了。
就在祝英台以為一切將要敗露之際,馬文才卻忽然直起身,退開一步。
“罷了。”他語氣忽然緩和下來,“既然你不願說,我便不再問。”
祝英台怔怔望著他,一時摸不透他究竟是何用意。
馬文才轉身走向房門,在門檻處頓住腳步。夕陽從他身後照來,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
“隻是英台,”他側過頭,聲音低沉,“在這書院之中,你絕非孤身一人。”
語畢,他大步離去,留下祝英台獨自站在房中,心亂如麻。
她踱至窗前,望著馬文才遠去的身影,忽然注意到窗外一株桃樹下,泥土有被翻動過的痕跡。
祝英台心中一動,悄悄下樓檢視,竟在桃樹下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打開一看,裡麵是一盒治療過敏的藥膏和一張字條。
字條上筆力遒勁地寫著一行字:“蕁麻毒性雖不致命,卻也不可輕試。保重。”
祝英台握著那盒藥膏,站在桃樹下良久不語。春風拂過,落英繽紛,粉白花瓣沾了她滿身。
她忽然意識到,馬文才早已看穿她的偽裝,卻選擇默然守護。那些看似試探的舉動,或許彆有深意。
遠處,馬文才憑欄而立,目光穿過重重院落,落在那個站在桃樹下發呆的身影上。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和的弧度。
“公子何不直接揭破?”侍從墨香不解地問。
馬文才搖頭:“她既費儘心思來此求學,必有不得不如此的緣由。我又何必令她難堪?”
“那公子這些時日的試探...”
“不過是想確認她是否需要相助。”馬文才目光深遠,“如今看來,她不僅不需要保護,反倒有勇有謀,懂得自我保護。”
墨香偷笑:“公子似乎很欣賞祝...公子?”
馬文才睨了他一眼,墨香立即噤聲。
“傳話下去,”馬文才語氣淡然,“我不希望書院中有任何關於英台兄的流言蜚語。”
“是。”
暮色漸濃,祝英台仍站在桃樹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盒藥膏。她抬頭望向馬文才住所的方向,心中湧起一種複雜難言的情緒。
這個看似冷峻難近的馬文才,或許並不像表麵那般難以相處。
而遠處,馬文才也在窗前駐足。夜色中,他唇角微揚,眼中有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棋局已開,而他心甘情願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