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言帶著瓏兒與孫不悔三人一路踏上前往吾至國的行程。
自曲陽國出發後,三人乘坐飛舟,先向南穿越蠻橫山脈,跨過黃沙國的無儘荒原。天際翻滾的風沙之中,偶有修士禦劍掠空而過,長虹一閃便冇入天邊。幾人一路疾行,時而在荒郊小城落腳,時而隱身山林中休整。
來道黃沙國腹地之後繼而轉向東南,他們一路橫穿數個小國。沿途山川更迭,河流如練,晨霧瀰漫的林間偶見修士佈下禁製采靈草。子言神色始終平靜,瓏兒偶爾回首遠眺,目光微帶思緒,而孫不悔則一心趕路,不敢有片刻耽擱。
數日後,他們終於抵達吾至國境內。
“前方便是吳家所在的青嵐府,我先帶兩位師叔過去。”孫不悔言語中透著急切。
誰料子言抬手一攔,神色淡然道:“不急,先去一趟水雲宗。如今形勢未明,我們先弄清他們的態度,再做打算。”
孫不悔一怔,旋即低頭領命。
三人轉向南方,繼續駕馭靈舟而行,直至吾至國南境的金霞山脈。這裡雲霧繚繞,山峰層疊,靈氣濃鬱卻透著一股難言的沉悶。遠遠望去,水雲宗的山門巍然聳立,白玉石階直通雲端,但往來弟子卻個個神色凝重,步履匆匆。
孫不悔眉頭微皺,心中隱隱生出不安,帶著子言與瓏兒徑直進入山門。一路行來,所見弟子多低聲交談,氣氛壓抑得連靈鳥的鳴叫都顯得突兀。
正巧,此時宗內諸多結丹長老正在議事大殿中商議要事。大殿高闊幽深,青石鋪地,靈火長燈微微搖曳,映得眾人神情皆顯凝重。孫不悔帶著二人步入殿內,頓時數道目光齊齊投來。
子言入殿,腳步輕緩,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全場。她注意到這些結丹長老皆眉頭緊鎖,麵色陰沉,而上首端坐的萬真君更是神情肅然,眉宇間隱約帶著幾分慍意。
孫不悔上前一步,恭敬行禮:“弟子孫不悔,拜見萬師叔。”
隨即,他退至一旁,介紹道:“這位是長青宗代理掌教子言真君,這位是長青宗大護法瓏兒前輩。”
聽到“長青宗”三字,大殿內的氣氛微微一頓,幾位長老對視一眼,似乎在揣測來意。
萬真君抬眸,細細打量了子言與瓏兒片刻,臉上神色方纔緩和幾分,笑著起身道:“原來是長青宗的兩位道友,不遠萬裡前來助我水雲宗一臂之力,妾身感激不儘。”
子言微微一笑,神態從容,道:“萬道友不必多禮。我與瓏兒妹妹此行,乃奉玄青真君之命前來助陣。還請萬道友將當下局勢詳說一二,好讓我們二人明瞭情形,也好相助得當。”
子言話音方落,大殿內突然寂靜得有些異樣。堂上十餘位結丹長老彼此對視,神色不安,卻無人立刻出聲。片刻的沉默,彷彿能聽見眾人心頭那股壓抑的喘息。殿外風聲呼嘯,卷著山間的寒氣掠過殿宇簷角,吹得青銅門環輕輕碰撞,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猶如歎息,也似無聲的哭訴。
孫不悔見狀,心知氣氛僵冷,連忙出聲喚弟子上前,將子言與瓏兒請入客座。隨後幾名年輕弟子行禮後匆匆退下,大殿內又陷入一片靜寂。
上首位置,萬真君靜靜端坐。她容顏依舊清麗,鬢髮挽得一絲不亂,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疲憊與陰鬱。那一襲天青長袍垂落在身側,衣角與青石地麵相觸,風過時微微拂動。她指尖輕叩案幾,節奏極緩,卻在每一次敲擊中透出壓抑的怒意。
良久,她終於開口。
“如今……吾至國內外皆不太平。”
聲音略帶沙啞,似是連日未眠。殿中幾名長老齊齊抬頭,神色複雜。
“近來東南諸國之中,吾至國局勢最為混亂。十日前,吳家突然對我宗所占的幾處靈石礦發動突襲,三處靈石礦皆失。更有甚者,他們又暗中糾集勢力,屢次襲擾我宗所轄坊市,使得我宗駐守兩處坊市的修士死傷慘重,其他修士更是流散一空。”
說到此處,萬真君神情微變,眸光中已透出怒火。她掌心一拍,案幾微震,玉盞輕顫,盞中茶水濺出幾滴,順著桌角滑落,碎成一灘淺淺的水痕。
“宗內弟子怨氣日重,長老們心中亦多不甘。隻是——”她聲音一頓,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眾人,“吳家勢大,背後又有人撐腰,我宗……實難輕舉妄動。”
她這一眼帶著壓迫之意,幾位長老皆避開視線,低垂著頭,神情惶然。有人暗暗握緊衣袖,指節微白。
子言一直靜靜傾聽,神色從容,唇角含笑,卻看不出半分情緒波動。唯有那雙眸子,清亮如秋水,似能將這座大殿中每一縷氣息都看透。
她指尖輕輕拂過案上那盞未飲的茶,取起,微微旋轉。清香隨她動作散開,在壓抑的殿堂裡流轉開來。
“原來如此。”
她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難以忽視的寒意。
“吳家如此行事,看來對貴宗……勢在必得。”
她的笑容溫婉從容,唇角微挑,卻讓殿中幾位長老心頭髮冷,背脊微微一僵。
瓏兒靜立於她身後半步,雙手交疊在身前,神情冷靜如水。她那雙清澈的眸子不著痕跡地掃過殿中眾人,神識悄然散開,觸及到空氣中潛藏的種種情緒——怨氣、懼意、壓抑、憤恨,如混雜的陰潮在殿中翻滾。
她心中暗暗歎息,聲音輕若微風,傳音入子言耳中:“子言姐姐……這水雲宗,怕是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際了。”
子言微微頷首,眸光微垂,指尖輕敲案幾,未作迴應。片刻後,她再次抬眸,那雙清澈如秋水的眼睛中隱隱透出一絲鋒芒。
“萬道友,”她語氣平緩,卻字字清晰,彷彿每個音節都敲在眾人心頭。
“據我所知,如今我長青宗玄青真君之威名,在人族正道之中早已傳遍四方。水雲宗與我宗雖曾有隔閡,但根脈同源,舊情猶在。吳家若非愚蠢,怎會不知此事?為何還敢如此行事?”
她話音落下,大殿之中頓時一片死寂。
萬真君神色微變,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頓。她抬眸看了子言一眼,目光複雜,又略帶一絲壓抑的苦澀。最終,她視線掠過孫不悔,像是在權衡,片刻之後才低聲道:
“吳家自是知曉我宗與貴宗之間的淵源,但他們同樣清楚,當年我宗與長青宗……已斷絕來往。”
她話音低沉,似乎每一個字都從胸口擠出。
“再加上,吳家與無極道宗有舊。正因如此,他們行事愈發張狂,底氣十足,絲毫不將我宗放在眼中。”
殿內氣氛愈發沉重。
孫不悔聽到這裡,心頭一緊,脊背微微發涼。他下意識想要開口,卻在子言淡淡的目光掃來時頓住,硬生生將話嚥了回去。
子言的唇角輕輕勾起,那笑容淡得幾乎不可察,卻比寒鋒更讓人心生懼意。
“吳家……嗬。”她低低一笑,聲音輕柔,卻讓空氣中的靈氣都似凝滯了半分。
“那不知,他們與無極道宗,到底是怎樣的‘關係’,竟能讓他們有這般底氣?”
萬真君沉默片刻,神情陰鬱,歎息道:“數十年前,吳家一位嫡女,意外覺醒了幽玉靈體。”
她說到這裡,語氣更低了幾分,似在顧慮什麼。
“那女子天賦本不算出眾,卻因那靈體,被無極道宗一位實權長老看重,收作侍妾。”
話音未落,子言目光一凝,驟然開口打斷。
“幽玉靈體?”她語調微揚,眼底寒光一閃,“可是那傳聞之中極為罕見、最適合雙修的靈體?”
萬真君略一點頭,輕歎一聲,道:“不錯。此靈體世間少有,傳聞若以秘法與身懷此靈體之女修雙修,可助人突破修為桎梏。那位無極道宗長老便因此,於十餘年前成功突破,成就大真君之位,至此在宗中地位暴漲,幾乎可與宗主並肩。”
殿內空氣彷彿凝固。
子言的神情微微一沉,指尖輕觸茶盞,盞中水麵泛起一圈圈細微漣漪,倒映著她冷靜而深不可測的雙眼。
而孫不悔心中大駭,終於忍不住開口:“萬師叔,為何……為何這件事先前我等從未聽聞?”
萬真君目光黯淡,緩緩搖頭:“此事吳家秘而不宣,就連吳家自家族人能知曉此事的都寥寥無幾。若非前些時日,赤風門那位赤風老道前來勸我宗退讓,言語間無意泄露,恐怕我至今仍被矇在鼓裏。”
她苦笑一聲,聲音低沉而疲憊:“當年我還不解,為何赤風門忽然甘願臣服於吳家……如今看來,吳家已傍上那位無極道宗大真君,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說到這裡,她聲音愈發微弱,殿中諸長老神色亦是陰沉如水,空氣中似都瀰漫著一股無法排解的壓抑與絕望。
子言垂眸,輕輕抿了一口茶,眉眼如常,隻是那眸底的一點寒光,悄無聲息地閃過。
殿內的氣氛如凝固的冰,靜得連燈焰的微顫都清晰可聞。
子言微微低頭,似在沉思。片刻之後,她抬眸,神色已然恢複如常,語氣平靜中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既然情況如此,”
她輕輕放下茶盞,清脆的瓷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我與瓏兒妹妹便親自走一趟吳家,探探他們的口風,看看吳家——是否還肯給我長青宗一個薄麵。”
話音一出,整座議事大殿都靜止了片刻。
那些原本神情冷淡的長老們,一個個怔然抬頭,目光中帶著幾分錯愕與敬畏。他們本以為長青宗此來,不過是走個過場。誰料子言不僅冇有撇清關係,反倒要主動出麵替他們試探吳家態度。那份淡然中的決斷,讓眾人心頭泛起複雜的情緒——既驚又懼,更多的是羞愧與感激。
上首之位的萬真君麵色微微一怔,隨即神情有些遲疑。她的指尖輕敲桌案,似在思索措辭,終於低聲說道:
“如今形勢突變,吳家背後有無極道宗大真君撐腰……兩位道友若貿然前往,怕是難有結果。依我之見,不若請玄青道友前來——”
她話未說完,子言抬手,神色淡然,卻精準地截斷了她的聲音。
“萬道友。”
子言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冷意。
“此行之前,玄青真君已囑咐我二人——務必儘力處理好吳家之事。如今還未與吳家正麵相談,便言退避……豈非辱命?”
她目光微轉,語氣微冷,字字清晰如刀:“再說,吳家身後有依仗,難道我長青宗便冇有?”
言罷,她微微一頓,唇角帶起一抹淡淡的笑,卻透出鋒芒:“須知,我家玄青真君,正是受到化丹宗妙鶯大真君,以及無極道宗掌教雲霄大真君的青睞。吳家背靠無極道宗一位長老,而我長青宗如今,卻是得兩宗所看重。若論依仗……嗬,他們可真不一定更高。”
這話如寒鋒破空,令大殿氣息一滯。幾位長老神色大變,心中同時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敬畏。
萬真君沉默片刻,似欲再勸,卻終究隻是幽幽歎息一聲。
子言已不再看她,而是側身望向孫不悔,神情平靜如水:“孫道友,勞煩你引路吧。我與瓏兒妹妹,先去吳家一趟。”
孫不悔心中震動,連忙起身,鄭重行禮:“謹遵前輩之令。”
他語聲方落,便有風聲從殿外掠入,撩動帷幔。靈光在殿內的石柱上閃爍幾下,宛如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暗中湧動。
萬真君目送著他們起身,目中神色複雜。她唇角微抿,半晌才輕歎一聲,聲音低沉而滿含感懷:
“那兩位道友一路小心。若是事不可為……便且作罷。”
她起身,緩緩躬身一禮。
“兩位道友今日所為,吾宗上下——銘感五內。”
言罷,整座大殿內數十位長老同時起身行禮。青石地麵上衣袂翻動的聲音彙成一片肅然之勢,映著殿外風聲,顯得格外莊重而悲涼。
而子言隻是輕輕頷首,未再多言,轉身緩步而出。她的背影被天光從殿外投射的光影拉得極長,衣袂微揚,氣勢如風,靜中自有鋒芒。
瓏兒緊隨其後,步伐輕盈,卻帶著一絲殺機未散的冷意。
大殿的青銅門在她們身後緩緩闔上,門環碰撞,發出沉悶的“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