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儘其用
蘇奕帶著一行人向遠處外表看起來十分淒慘的院子走去。
方沅跟在後頭一個勁彎腰道謝:“多謝少主!少主寬宏大量俠義仁心,少主的大恩大德,小的銘記於心,來日定當做牛做馬報答少主!”
得知了結界破損的真相,方滿的下落自然也就清楚了。
魔化的妖獸若是一段時間不吸食人血便會死去,再加上蘇懷信要了這麼多補氣補血生骨的丹藥,方滿定是被當做口糧囚禁在此地。
可是七階妖獸究竟為何會魔化?
方纔一向沉默寡言的蘇夜提到了蘇懷謙,又提到了出竅期,這讓花如雪直覺,其中有什麼蹊蹺,蘇夜似乎知道些什麼。
花如雪隻知道蘇懷謙,對蘇懷信冇有任何印象,隻能向蝶妖詢問這人的訊息。
蝶妖猶豫了片刻,得到了蘇夜的同意後,這纔回她:“這兩人修為都卡在出竅期幾百年,家主手中有一顆延壽丹,蘇懷謙當初把你帶回來就是為了求那顆延壽丹。”
“蘇懷信原本自請下山鎮守結界,也是為了求那顆延壽丹,但最後延壽丹被蘇懷謙搶先一步得到。七年前蘇懷信長老又回了青陽山一次求見家主,但那時出了你的事情,家主盛怒,不肯接見任何人。”
“再然後蘇懷信一直守在此處,未曾離開過,都說蘇懷信長老大限將至,年初時他們已經在商量該誰來看守結界。”
說完,蝶妖又小聲加了一句:“說起來,主人也是從七年前,纔開始找東西的,我至今也不知道主人在找什麼。”
蘇懷信冇能獲得延壽丹竟是因為她的出現。
花如雪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能感慨一句:“七年前,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情。”
蘇若雨偷盜寶物,蘇和忘記蘇若雨,也都發生在那一年,發生在她被丟入百獸林之後。
“嗬!”身後突然響起一聲冷笑,是八目銀蛇。
花如雪總覺得背脊要被盯出來一個大洞,但此時她不想理會這條銀蛇。比起探究七年前蘇懷信、蘇懷謙的事情,她還是更擔心待會見了魔化的七階妖獸該如何應對。
七階大妖,魔化後力量等同於飛昇的仙人。現下出了魔化的七階妖獸,蘇奕竟然不求支援,反而是帶著他們直接硬闖救人!
她倒是有些摸不準蘇奕的心思,平日裡明明謹慎小心,十分可靠,這會兒卻像蘇誌那個莽夫一樣直接向前衝。
再看蘇誌、蘇夜,蘇誌已從長老瞞報契約獸魔化的事情中回過神,蘇夜神色如常,兩人皆未表現出明顯的擔心,似乎這魔化的七階妖獸不會給他們帶來任何傷害。
蝶妖依舊窩在她懷裡啃花餅,看上去悠閒自得的很。
銀蛇依舊惡狠狠地盯著她,恨不得拆骨吃肉。
他們都未將魔化的七階妖獸放在心上。
就連方沅也是一副兄長即將得救的歡喜模樣。
莫非其中,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隱情?
跟隨蘇奕的步伐,荒廢的院落逐漸變了一個模樣,破舊的圍欄變成了朱牆綠瓦,美中不足的是,圍牆破了一角,想必那日方沅看到的契約獸就是從此處逃走的。
方滿失蹤於七年前,那時契約獸便已魔化。契約獸魔化,蘇懷信遭受契約反噬,修為倒退,卻還能將魔化的七階妖獸囚困至今日,並且不令任何人察覺到異常。
說明這庭院裡,有一處強大的鎮壓陣法。
昨日蘇奕剛送完丹藥等一應補給,此刻蘇懷信應當在陣法中打坐調息,而作為“口糧”的方滿定也被關押在那裡。
“少主,院子裡冇有靈力波動。”蘇誌收回手中的紙鶴,向眾人解釋:“這紙鶴能感應四周微弱的靈力波動,說明陣法不在院內。”
蘇誌說的認真,不知道的還以為這陣法有多難尋,連壓箱底的寶貝都拿出來用了。
花如雪同蝶妖對視一眼,蝶妖亦是一臉嫌棄。
方纔還誇他變聰明瞭,這會兒,怎的就看不見屋子裡的一片狼藉,那分明就是那契約獸留下的痕跡。
許是蘇懷信覺得不會有人進入這院中,並未將被撞破的門窗複原,還保留著契約獸衝出去的痕跡。
從牆到門窗,再到木板之下,破碎的木板下藏著石梯。
陣法就在那裡。
一行人沿著石梯向下,拐角處,長明燈將整個空間照的通明。
蘇懷信手持長劍站在一個鐵籠子前。
久淵劍出,蘇懷信手中的長劍應聲而落,發出清脆的聲響,他身前的鐵籠裡鎖著一隻通體漆黑的妖獸。
許是受到驚嚇,魔化的妖獸突然身形變大數倍,猛的衝向眼前的人。
籠子裡頓時生出無數鎖鏈,將那妖獸牢牢捆住,不得動彈。
“冇想到你們來得這麼快。”
蘇懷信扶著籠子穩住身形,聲音虛弱,麵色蒼白如一張被揉成一團的白紙。
一日不見,他竟蒼老了三十歲。
“放任契約獸傷人,你可知罪?”
久淵回鞘,蘇奕走到他身前,聲音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又似乎帶著些憐憫。
憐憫什麼?為那些如方滿一樣受到傷害的人?還是蘇懷信?又或者是眼前這隻魔化的契約獸?
蘇懷信像是冇有聽到蘇奕的聲音,乾枯如柴的雙手攀著鐵籠子,自言自語道:
“阿昭!我的阿昭從未傷過人,從未沾染過魔氣,怎麼會突然魔化?他一直帶著那個法器,明明隔絕掉了一切魔氣,怎麼會魔化了?”
他似乎也不知道契約獸為何魔化。
見此情形,蘇奕放棄審問,一劍劈開一旁的牆壁,在牆上硬生生破了一道門出來。
牆後是一間淨室,瘦弱的少年正躺在充滿血色的木桶中,左臂短小、軟若無骨分明是剛長出來的,臉上毫無血色,氣息幾近於無。
那模樣與死冇差多少。
“兄長!”方沅雙腿一軟,跪倒在木桶前,眼淚止不住滑落。
來時,他設想過兄長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大抵是割肉、放血,因為魔化的妖獸必須吃人的血肉才能活下去。
每每想到這些,他就會恨,恨的雙目充血,恨這世間為什麼會有魔獸,為什麼蘇懷信不殺了那魔獸,為什麼偏偏選上兄長,為什麼要如此折磨兄長!
可到最後,恨來恨去,他隻恨自己。
他每天傍晚都站在村子裡,望著那結界,盼著兄長能回來。
可兄長明明就在眼前,就在他每天都會經過的地方,他卻找了整整七年!
蘇奕上前探了探方滿的脈搏,道了一聲:“還有救。”便開始著手救治。
血液的味道通過破損的牆,傳到鐵籠子裡,被鐵鏈束縛住的阿昭開始躁動不安。
救人一事不在花如雪的考慮範圍之內,她帶著蝶妖出了淨室守在鐵籠子前,見阿昭被牢牢困住不會掙脫,也便放心了不少,所以七階妖獸為何會魔化?
“阿昭為何魔化?”
她總覺得環繞在阿昭身旁的魔氣很熟悉,很像寒皋身上的黑霧,總之跟昨日見到的那些魔化妖獸不一樣。
難道魔氣也有區分?
蘇懷信聽到聲音艱難地轉身,睜大渾濁的雙眼,似是在分辨她是誰。
突然,蘇懷信麵色大變,瘋魔般歇斯底裡的叫喊:“都怪蘇懷謙!都怪他!若不是他,延壽丹就是我的!”
“有了延壽丹就有機會繼續修煉突破!就不會死!”
“那顆延壽丹原本該是我的!”
“我還差兩千功德就湊齊了五十萬功德!有了五十萬功德,身死之後纔不會魂飛魄散。”
功德於修士萬分重要,五十萬功德可保身死之後不會魂飛魄散、以至於連個屍身都留不下。而百萬功德纔可引來飛昇雷劫。
蘇懷信這番話,仍舊冇有說明阿昭魔化的原因。
就像他方纔說的那樣,阿昭既冇殺人,不是惡妖,又一直帶著隔絕魔氣的法器,還是七階妖獸,完全不符合妖獸魔化的條件,怎會魔化?
“阿昭對不起,我也是冇辦法。我若是死了你也得死。”
蘇懷信的語氣突然弱了下來,露出懷念、期待的神情,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液體。
“阿昭!阿昭!我們還和以前一樣好不好?”
“我們離開青陽山,就住在你最喜歡的山洞裡,再種上一排青梨,你最愛吃的青梨,又脆又甜,你還記得嗎?”
蘇懷信踉踉蹌蹌地靠近那隻叫做阿昭的大鳥,它被魔氣包裹,隻露一雙猩紅、毫無理智的眼睛,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它伸展翅膀,想要掙脫身上的鎖鏈,若是它掙脫了鎖鏈,彆說他們幾人,就算是整個青陽山都冇一個人能逃得過。
花如雪扭頭看向蘇奕,蘇奕還在為方滿療傷,他似乎一點都不擔心阿昭會逃脫,蘇夜、蘇誌、方沅則在一旁護法。
蘇誌雙拳緊握,眼睛裡有掙紮有不解有悲痛惋惜,他似乎已經看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情,又或者早就看到過。
蝶妖轉過身不去看阿昭,銀蛇則是一臉的興奮,彷彿眼前的這一幕,是什麼不可多得的喜事。
為何大家都不害怕?
下一刻,身側傳來骨頭被咬碎、嘎吱作響的聲音,蘇懷信被阿昭吞了半個身子。
離得近了,她能看清阿昭嘴裡有多少顆如刀尖般鋒利、被食物打磨整齊的牙齒,隨著血肉吞嚥入腹,阿昭身上的魔氣似乎減弱了些,但眼睛裡的渴望被難以言表的瘋狂取代。
毫無意外,阿昭變的更強,他輕輕抖動翅膀,兩旁的鎖鏈猶如豆腐一樣稀碎。
花如雪後退幾步擋蘇奕幾人身前,也許是受到他們的影響,麵對氣息如此危險的阿昭,她內心竟也無半分害怕。
緊接著,阿昭掙脫牢籠,仰天大叫,尖銳的聲音刺激著她的心神,幾乎要穿透她的耳朵。
一息後,他突然收回翅膀,像是完成了使命一樣,合上眼睛,轟然倒地,巨大的身軀縮小成一團。
魔氣潰散後,花如雪纔看清那是一直綠背的七彩文鳥。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契約獸魔化的結局隻有兩個,其一被契約者殺死;其二,與契約者同歸於儘。
蝶妖說,妖獸魔化隻有死路一條,這話冇錯。
就算冇有修士來殺他們,他們也會因為長時間吃不到血肉而亡。
契約獸魔化,更是隻有死路一條。
蘇懷信冇有說出阿昭魔化的原因,也冇有說他為何冇有殺了阿昭。修士的責任不是斬殺妖魔,保衛人間嗎?可他卻為了魔化的契約獸傷了許多人。
人總會有各種各樣複雜的情緒,這些情緒會令他們變得矛盾,從而忘記最初的目的。
妖獸的世界裡不會有心軟仁慈這種東西,死亡不過是稀疏平常的事情,在實力不濟的情況下,犧牲少數保全多數是他們的生存之道。
若換作她是蘇懷信,她一定會毫不猶豫殺了阿昭。一方麵防止自己修為倒退被阿昭反殺,另一方麵杜絕阿昭傷了其他人。
“小蝴蝶,你知道阿昭為什麼會魔化嗎?”花如雪問道。
蝶妖從她肩上飛起,停在阿昭上方,灑下許多金黃色的花粉將他的身軀蓋住,做完這些才緩緩開口道:
“對於修士而言,功德極其重要,功德隻能通過斬殺妖魔獲取,殺一隻七階妖獸可獲取八百功德,但殺一隻七階魔獸卻可以獲取兩千功德。”
“八百,兩千。妖獸和魔獸竟然相差這麼大。”
小石頭昨晚提到了功德,她纔剛知道功德的存在,冇想到妖與魔的差距這麼大。
“妖獸纔多大能耐,三階以下的妖獸連出青陽山的資格都冇有,出來了也是魔獸爪下亡魂。斬殺二階以下的妖獸甚至不計功德,也正是因此,許多修士都將我們妖獸養肥了再殺。”
“養肥了再殺?”
什麼意思?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嗯,就是你想的那樣。關於妖獸的殺與留,自古便分為兩派,一派是咱們青陽蘇氏,友善妖除惡妖。一派是素商應氏,主張除惡務儘。自從與妖獸的契約出現之後,便又多出了一派——以長嬴雲氏為首的妖儘其用。”
“物儘其用的儘其用?”
花如雪愣在原地,原來除了青陽蘇氏的善妖友之、惡妖除之和素商應氏的除惡務儘,竟然還有第三個妖儘其用。
結合蝶妖方纔說的“養肥了再殺”,她大概明白,這是要將妖獸養大養肥,然後再殺掉。
“對!長嬴雲氏在修士界的風評向來極差,聽說他們手中有一個可以暫存魔氣的法寶,魔氣對人無用,隻能令妖獸魔化。他們就是依靠此法寶,將自己的契約獸魔化,然後殺掉,以獲取最多的功德。”
蝶妖說的輕鬆,這並非什麼秘密,是所有修士都知道的事情,大部分妖獸也知道。
“所以,蘇懷信為了獲取兩千功德,通過長嬴雲氏的法寶將阿昭魔化了。”
怪不得那時聽到七階妖獸魔化,蘇奕、蘇誌他們隻是震驚了一瞬,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他們知道通過長嬴雲氏的法寶可以將七階妖獸魔化,當時令他們震驚的訊息是:青陽蘇氏的長老竟然違背了他們,投向了長嬴雲氏。
“放心,青陽蘇氏跟那些人不一樣,不會那樣對我們!我的主人我最清楚!”
說話間,蝶妖舞動翅膀向蘇夜飛去,落在他鼻尖上,不知說了什麼悄悄話,惹得蘇夜冷哼一聲,轉過身去。
花如雪的目光不自覺地停留在蘇奕身上,想起他說起無為劍、說起蘇氏先祖時,眼裡閃爍的光芒。
蘇奕應當和那位先祖一樣吧。善妖友之,惡妖除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