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當空,像個燒紅的鐵秤砣,將偌大的皇城炙烤得像一個蒸籠。
夏蟬藏在宮牆外的老槐樹上瘋狂鳴叫,像是要把這悶罐子般的天撕開一道口子。
風是死的,連一絲涼意也無。
唯有蒸騰的熱浪扭曲了視線,連巍峨的硃紅宮門都彷彿在熱霾裡微微晃動。
宮門前的禦道,此刻更是沸騰如油鍋。
正中央,西戎使臣赤膊縛荊,抬棺跪地。
黑色狼頭棺轟然落地,腐屍混著融冰的腥氣隨熱風灌入宮門。
為首的西戎人臉上刺著猙獰的青狼,古銅色的胸膛汗水晶亮,手臂肌肉虯結有力,極有節奏地揮動著手中的骨鏈。
骨鏈重重落在黑色狼頭棺上,每一聲皆似敲響了喪鐘。
“告訴你們大鄴皇帝,日落之前若不能交出五皇子,兩國和談就此作廢!”
話音剛落,使臣首領獒盧已經抽出彎刀劈開了手中的盟約帛書,“我西戎三十萬鐵騎,必將踏破中原!”
這聲音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引爆了禦道兩側聞訊而來的人群。
左側是身著布衣的百姓,他們交頭接耳的聲音比蚊蚋還輕,每一張被曬得發亮的臉上卻滿是茫然和恐懼。
右側則是一片連綿不絕的青。
三千太學生靜坐在滾燙的青石板上,背脊挺得筆直,青色儒衫早就被汗水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
這是他們絕食的第三日,身體弱的早就扛不住了,可卻冇有一個人因此而退縮。
一張張年輕的臉龐繃得死死的,唇角也緊抿成一條線,漆黑眼中是近乎狂熱的執拗與憤怒。
當西戎人的咆哮落下,三千太學生喉中突然爆發出近乎山呼海嘯般的怒吼,
“請皇上嚴懲元凶,以安邦國!”
“請皇上嚴懲元凶,以安邦國!”
“請皇上嚴懲元凶,以安邦國!”
這聲音整齊劃一,震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都似在嗡鳴。
聲浪層層疊疊,如同無形的巨錘,穿透重重宮闕,狠狠砸向紫宸殿深處。
殿內,冰塊融化的寒氣早已被無處不在的燥熱吞噬殆儘。
天興帝猛地從禦座上站起,赤金龍袍的前襟竟也洇開一片深色的汗漬。
“反了!都反了天了!”
天興帝瘦削的臉龐因暴怒而扭曲,他抬手掃過禦案,硯台“哐當”落地,墨汁瞬間染黑了明黃的靴底,
“禁衛軍都是死人嗎?給朕......給朕趕走這些不知死活的蠻夷!立刻!馬上!快!”
他額角青筋暴起,顫抖的手打開紫檀木匣裡的硃紅藥丸便一口吞嚥了下去,
“宮門之外豈容此等凶邪穢物停留?趕緊地給朕驅散,統統驅散!”
皇帝的咆哮狠狠砸向宮門。
沉重的硃紅宮門發出艱澀的呻吟,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一隊禁衛軍魚貫而出,銀亮的甲冑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為首的禁衛軍麵沉如水,手掌死死按在腰間佩刀的吞口獸上。
“奉聖上口諭,限爾等一炷香之內速速撤離宮門禁地。”
禁衛軍的聲音陡然拔高,試圖蓋過鼎沸的人聲和刺耳的蟬鳴,卻掩不住那絲不易覺察的乾澀,
“否則便治爾等抬凶物驚擾聖駕之罪!”
迴應他的,是那臉上刺著青狼的西戎人一聲短促的,充滿輕蔑的嗤笑。
他古銅色的大手隨意一揮,像驅趕蒼蠅一般,儘是挑釁。
無需任何言語,他身旁幾個最剽悍的西戎武士猛地踏前一步,手上彎刀毫無花哨地劈向了擋在前麵的禁衛軍。
“鏘啷!”
禁衛軍倉促間拔出的製式佩刀,在真正飲血無數的彎刀麵前顯得如此笨拙而脆弱。
金鐵交鳴的聲音驟然炸開。
一名禁衛軍悶哼一聲,手中佩刀竟被一股蠻橫的巨力硬生生盪開,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刀柄淋漓而下。
另一名禁衛軍試圖格擋,彎刀冰冷的刀鋒卻如毒蛇般貼著他的臂甲劃過,留下一道刺目的深痕,甲片瞬間碎裂翻卷。
禁衛軍陣腳頓時變得微亂。
他們下意識地收縮,刀刃雖出,卻隻敢格擋招架,畏首畏尾。
在場上百禁衛軍,竟無一人敢將刀鋒真正捅向那些西戎人的要害。
“廢物!一群廢物!”
宮門城樓之上,負責戍衛的羽林衛將軍趙崢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箭垛上,骨節與箭垛碰撞發出悶響。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手下最精銳的兒郎被對方幾柄彎刀逼得連連後退,陣型散亂,一股邪火直沖天靈蓋,燒得他雙目赤紅一片。
“弓弩手!”他猛地扭頭,嘶聲咆哮,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變了調,“給老子......”
“將軍,萬萬不可!”副將魂飛魄散,死死抱住他拔刀的手臂,連聲音裡都帶了哭腔,
“那是西戎使臣!刀兵一起,和談立馬破裂。屆時戰火重燃,前線又再無顧家兒郎鎮守,這滔天的乾係......將軍請三思啊!”
“三思......三思......”趙崢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猛地閉上眼睛,額角青筋突突狂跳,那隻被副將抱住的手臂卻終究是頹然地,一點點地垂了下去。
一股濃重的無力感和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心臟,勒得他幾乎窒息。
半晌,他抬手解下腰間佩刀,“哐當”一聲摔落在地,
“去他孃的!這羽林衛老子不乾了,老子要去前線殺了這些西戎蠻子!”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撕開了禦道上凝固的喧囂。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利刃劈開,自動分出一道狹窄的通道。
幾位身著深紫和緋色官袍的老臣跌跌撞撞地奔來,為首者鬚髮皆白,正是當朝首輔周正清。
周正清頭上的梁冠歪斜,一縷花白的頭髮被汗水粘在灰敗的額角,深紫色的仙鶴補服前襟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深色,緊貼在他嶙峋的胸膛上。
他身後幾位重臣同樣狼狽不堪,寬大的袖袍被汗水浸透,腳步踉蹌,幾乎是被身後同樣氣喘籲籲的隨從半扶半架著才衝到了宮門前。
刺目的黑棺。
持刀獰笑的西戎人。
步步後退,身上帶傷的禁衛軍。
還有三千太學生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紅了周正清佈滿皺褶的眼。
“請陛下三思!”
周正清猛地掙脫了攙扶,彷彿耗儘了畢生的力氣,朝著緊閉的宮門方向“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緊接著,他身後那幾位位高權重的老臣如同被推倒的骨牌,一個接一個,毫不猶豫地跪倒在灼熱的地麵上。
“請陛下以社稷為先,蒼生為重!”
“請陛下以社稷為先,蒼生為重!”
“請陛下以大鄴江山為念,交出五皇子,平息乾戈!”
“請陛下以大鄴江山為念,交出五皇子,平息乾戈!”
。今天寫不完這個大情節了,明天繼續。權謀卷明天應該就能結束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