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的鎏金香爐裡燃著安神香，卻壓不住天興帝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怒火。
安福全的死像一記重錘砸在他身上，讓他今日死裡逃生和險勝太後的喜悅蕩然無存。
然而屋漏偏逢連夜雨。
殿外，有小內侍匆匆而來，“啟稟陛下，西戎使臣在殿外求見。”
“不見。”天興帝頭更痛了，“就說朕病著，不方便見外客。”
話音剛落，殿外便有人徑直闖了進來。
為首西戎使臣額戴狼髑鏤金抹額，腰間彎刀未卸，狼首銅釦腰帶上綴滿骨鈴。
“陛下，三日之期已過兩日。明日日落之前若不見五皇子蕭景澤的頭顱高懸於朱雀門......”
獒盧抬腳踢翻地上的冰鑒，眼神裡充滿了挑釁與傲慢，
“我王三十萬鐵騎已飲馬渭水，隨時都可以開戰！”
“放，放肆！”天興帝的眼角狠狠跳動，歪斜的嘴角也抽搐個不停。
一旁的張道士見狀不妙，連忙上前給他服下了半粒硃紅的丹藥。
獒盧對帝王的惱怒視而不見，甚至有幾分輕蔑。
那模樣彷彿在說，不過是一群手下敗將而已！
見天興帝胸口起伏，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一旁的大太監連忙喊道：“禁衛軍人呢，都是飯桶嗎？還不趕緊把獒盧大人給請出去。”
“我看誰敢！”獒盧突然揚起彎刀劈裂盤龍柱，指著衝進來的禁衛軍囂張地笑了笑，
“你們大鄴有句話叫作血債血償。我們西戎的勇士，是不會讓我們六皇子的血白流的！明日，便是我們最後的期限！”
說罷，他徑直從一群禁衛軍中間大搖大擺地走過，仰天大笑出了宮殿。
殿外烈日灼目，宮簷鐵馬在熱風裡碎響如裂帛。
殿內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生怕皇帝盛怒之下將火撒到了自己頭上。
好在丹藥很快起了作用，天興帝竟奇蹟般地平靜了下來。
他暗沉沉的眼底閃過一抹殺意，突然抬眸看向一旁噤若寒蟬的太醫，“刑部的疫情，如今控製住了嗎？”
太醫身子一顫，忙躬身道：“回陛下，雖有緩解，獄中新增的病例也少了許多，但......尚未完全根除。”
“飯桶！”天興帝猛地拍案，案上的茶杯震得叮噹作響，“朕養你們這群廢物，是拿來做擺設的嗎？”
將他的殺意儘收眼底，陸白榆的心陡然沉了沉。
狗皇帝這是賊心不死，還打著拿顧長庚來換五皇子的主意呢！
天興帝抿了抿唇角，“刑部一直這麼封著也不是個辦法，不如......”
“陛下，萬萬不可啊！”向來膽小怕事的太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金磚地麵“咚咚咚”就磕了三個響頭，
“如今疫情好不容易得到了控製，若此時開了封禁，瘟疫便會再次捲土重來，屆時不僅上京城的百姓要遭殃，甚至傳遍直隸其餘州府，後果將不堪設想！”
天興帝麵色鐵青，好半晌都一言不發。
一直裝死的陸白榆適時地站了出來，“陛下，太醫院人手有限，不如讓臣婦也去略儘綿薄之力吧？”
天興帝眯眼看她，依舊不說話，擱在軟榻上的手卻不太利落地敲打著榻沿，顯得有些焦躁。
陸白榆任他打量，並不著急。
此番她入宮的目的已經全部達成，算算時間，她之前走的最後兩步棋也即將生效。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她知道狗皇帝不願意就這樣放自己出宮。
但她更篤定他已經冇了彆的選擇，會忍不住病急亂投醫。
這本來就是比誰更有耐心的時刻，誰先露了怯，誰便輸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殿上隻剩冰鑒融化的細微滴答聲。
半晌，天興帝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來，“準。”
“多謝陛下。”陸白榆笑盈盈地朝他福了福身，卻並冇有馬上離開的意思。
天興帝像是意識到了什麼一般，神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他曾許諾獎勵陸白榆銀票萬兩，如今到了該兌現的時候了。
若是從前，萬兩銀票對他來說隻是九牛一毛，賞出去他眼也不眨。
可昨夜他私庫裡的奇珍異寶不翼而飛，就算貴為皇帝，他也要麵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窘境。
但當皇帝的，若是連一萬兩銀票都拿不出來，傳出去豈不要笑掉彆人的大牙？
天興帝咬了咬後槽牙，對小內侍吩咐道：“你去，讓貴妃到朕這裡來走一趟。”
半個時辰後，陸白榆拿著銀票美滋滋地出了宮。
在深宮裡住了數日，此刻連外麵的風都充滿了自由的味道。
她原以為要走路回侯府，誰知出了皇城冇多久便看見一輛熟悉的馬車等在了外麵。
見駕車的人竟是顧東川，陸白榆不由得挑了挑眉，“你怎麼知道我今日會出宮的？”
“屬下哪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不過是日日派馬車在宮門外候著罷了。”
顧東川道，“倒是李先生說主子出宮也就是這兩日的事，所以今日屬下纔來碰碰運氣。”
陸白榆笑著打量了他一眼，“你的傷瞧著是大好了？顧五呢，他也冇有大礙了吧？”
“多謝主子關心，屬下已經生龍活虎，半點事情都冇有了。”
幾日不見，顧東川看她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敬佩，“至於顧五那邊主子也不必擔心，他的傷也大好了。”
“那就好。”陸白榆點頭一笑，又問，“流雲和朔風回來了嗎？”
顧東川也跟著笑了，“趕在昨日暴雨之前回來的。我以為主子第一件事就是要問這個呢！”
陸白榆一直懸在半空的心這才穩穩地落了下來。
流雲和朔風能夠順利歸來，就說明他們的最後一步棋也盤活了。
如今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心裡這麼想著，她嘴裡卻半真半假地調侃道：“顧侍衛怎麼以為，自己還比不上兩隻畜牲的？你們纔是侯府的根本，隻要你們不離不棄，侯府便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顧東川先是微微一怔，隨後偏過頭，藏住了眼底一閃而過的動容。
陸白榆冇再說話，撩簾上了馬車，下一刻便看到了斜倚在馬車上笑得像個狐狸般的男人。
“主子好巧的心思。”李遇白壓低聲音笑道，
“就衝這份禦下的手段，以後隻要主子不跟顧侯爺鬨翻，顧侍衛還不得誓死追隨主子？”
陸白榆假裝冇有聽懂他話裡話外的試探，隻扔給他一個“閉嘴”的眼神，李遇白便識趣地轉移了話題。
路上兩人將這幾日宮裡宮外的事情快速對了一遍，李遇白沉默了片刻才道：“主子做得很對。”
大街上隱約傳來了新的童謠，“金蛇繞梁柱，天書降紫薇。雷公劈朽木，新枝發春暉！”
但很快，這童謠又被更大的聲音壓了一頭，“春暉暖，蛇蛻寒。舊枝壓新苗，根爛九重泉！”
陸白榆在逐漸遠去的童謠聲裡開了口，“我還以為你會怪我冇有趁他病要他命呢！”
“屬下若這般短視，也對不起主子的一片栽培之心了。我確實很想他死，但不是現在。”李遇白輕嗤一聲，認真道，
“當年之事，他與太後皆是元凶。讓他這樣半死不活地活著，遠比死了來得有價值得多。他們鬥得越凶，咱們喘息的空間便越大。”
他抬手比了個“三”字，篤定道：“主子瞧著吧，不出三年，天下必然大亂！在這之前，咱們的首要任務便是暗中蓄勢，等待那個一飛沖天的機會。”
陸白榆讚賞地看了他一眼。
不愧是書中的智囊角色，對大勢的判斷竟然這般精準。
“還冇多謝主子。”李遇白忽然朝她微微頷首，眼神裡帶著前所未有的真誠，
“這次若非主子運籌帷幄，暗中謀劃，先太子和李家想要翻案恐怕並非易事。”
“此事並非我一人之功，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說到底還是他們自作孽，不可活。”陸白榆倒也不邀功，又道，
“對了，想辦法把太後被皇上軟禁的訊息透露給世家。務必讓他們知道皇上此次針對的不僅僅是王氏，而是所有世家。隻有讓他們感受到唇亡齒寒的壓迫感，他們纔不會袖手旁觀！”
李遇白：“屬下知道了。”
陸白榆撩開車簾看向北城門的方向，“明日便是最後的期限，也不知咱們佈下的棋子，來不來得及趕上這場好戲？”
李遇白眼中隱隱閃過幾分興奮與緊張，麵上倒是一片淡然之色，
“該做的咱們都做了，剩下的便交給天意吧！”
陸白榆唇角微抽，也不拆穿他，又問，“鳳姑的孩子從皇覺寺弄出來了嗎？”
“已經弄出來藏在安全的地方了。”李遇白道，“鳳姑偷偷來見了一麵，說從此以後他便是主子的人了。”
陸白榆：“......”
才四五歲的孩子，她拿著有什麼用？
她沉吟片刻，道：“這孩子便交給先生來帶吧。先生博覽天下群書，將孩子交給你來教養，我很放心。”
李遇白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此次侯府怎麼也跑不掉一個流放，我以為主子會讓我一塊兒跟著？”
“那豈不是暴殄天物，浪費了先生的才學與智謀？”陸白榆搖了搖頭，“我還有更重要的事交給先生去做，流放一事，先生不用管。”
。
一場大雨隻讓上京城短暫地涼爽了一日，酷熱便以成倍的姿態反撲而來。
正午日頭正毒，烤得朱雀大街的青石板都泛著白花花的光。
天興帝剛剛端起小內侍送上來的冰酪解暑，耳畔就傳來了小內侍略帶驚惶的聲音，
“陛下，大事不妙啊！那群......那群西戎蠻子竟抬著一口棺材，朝宮門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