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剛纔陸白榆的銀子給得足夠多,顧九送東西進來時冇再遭到阻攔。
“四夫人,這是你要的牛奶、大黃水和甘草水。”
見牢房門口放著掃帚,顧九十分有眼力勁兒地打掃了起來。
“這種粗活交給屬下就行,怎麼能讓四夫人辛苦?”
陸白榆冇說那隻是自己支開錦衣衛的藉口,她還真冇打算親自動手。
畢竟她給自己的定位不是老媽子,術業有專攻,不該她做的事情,她絕對不會動手。
“侯爺,先把這牛奶喝了,可能有點腥,但於身體是極好的。”
因為不清楚楊成給顧長庚下的到底是哪種毒,保險起見,如今隻能多管齊下。
顧長庚安靜地斜倚在牆角,烏黑的發鬆散落下,那雙極黑極亮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層病態的霧靄與水光,竟讓人無端聯想起“絕色病美人”這個詞語。
“四夫人,我家侯爺不愛......”顧九似想說些什麼,卻被顧長庚用眼神製止。
他伸手接過牛奶,一聲不吭地喝完,若非他那雙從頭到尾都微微蹙起的眉頭,陸白榆幾乎看不出他對牛奶這種食物的排斥。
“顧九,你一會兒去摸摸這個楊成的底。”陸白榆將楊成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不用查,他家中有個寡母與幼妹,住在城北五裡外的楊家村。”顧長庚淡淡開口,聲音嘶啞,
“顧九,你去同周凜打聲招呼,讓他......至少給楊成留條性命。”
陸白榆不動聲色地看了他一眼。
顧侯爺手底下兵士千千萬,若非愛兵如子,他是決計做不到對一個無名小卒的家庭狀況也熟記於心。
“可是侯爺,他都想害你性命了!”顧九不敢違抗他的命令,隻能憤憤不平道,“依屬下看,他那樣的人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他死了不打緊,但他家中寡母與幼妹都是靠他那點俸祿過活。原本她們每年還有點撫卹金補貼家用,可如今我落得這樣,也是有心無力了......若再讓楊成丟了性命,這母女倆要在這世道生存就太難了。”
顧長庚低垂了眼睫,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可由他那雙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的指節和前幾日他那些反常的舉動,陸白榆知道,兩年前那一戰幾乎已經成了他無法痊癒的心病。
“顧九,哪怕楊青是無名小卒,但他依然是保家衛國的英雄。他為國戰死,他的寡母幼妹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
“屬下......屬下隻是替侯爺不值!”顧九紅了眼眶,哽咽道,
“當初那一戰原是必輸的結局,若非侯爺用兵如神,那兩萬士兵不僅要死,而且死不瞑目!慘勝非侯爺之錯,傷亡慘重也非侯爺之錯,他楊成憑什麼怪到侯爺頭上?”
“他若真想害我,此刻你見到的便是我的屍體了。”
“他若真想害侯爺,下的便該是見血封喉的毒藥了!”
暗室中,顧長庚與陸白榆的聲音不約而同響起。
兩人飛快對視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小小的詫異。
顧長庚:“你知道我為何能在第一時間為自己催吐嗎?因為楊成臨走前的那個眼神太奇怪了,纔會讓我在發現不對勁時第一時間自救。”
“侯爺說的冇錯,若楊成真想要侯爺性命,大可用見血封喉的毒藥。若真那樣,大羅神仙來了也難救。”陸白榆沉吟片刻,道,
“他肯手下留情,就說明這人良心尚存。我疑心有人綁架了楊成的寡母與幼妹要挾他,他纔不得已鋌而走險。”
真正是非不分的人,不會因為她的幾句話就羞憤難當、自責愧疚。
那樣的人,罵是絕對罵不醒的。
“顧九,你去侯爺說的楊家村看一看,若楊成寡母幼妹真的被人挾持,你務必想辦法將她們救出來。”
陸白榆本就時時刻刻注意著周圍的動靜,此刻更是壓低了聲音,
“楊成這個人,興許能派上大用處。”
“是。”
顧九領命而去,陸白榆抬手搭上顧長庚的脈搏,隨即便皺了皺眉頭。
顧長庚體內明顯餘毒未清,按她之前的計劃,是要一壺大黃水灌下去,給他徹底清清腸的。
但他前幾日受了重刑,從脈象上看,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致。
這時候若再繼續用雷霆手段,隻怕一不小心就會要了他這條小命。
“侯爺這身子......已經經受不起任何磋磨了,還得徐徐調理才行。”
顧長庚知道她這是在變相提醒自己,不要跟錦衣衛的人硬碰硬。
他垂眸淡淡一笑,“四弟妹說的是。”
話雖如此,可兩人都心知肚明,如今這狀況,哪還有什麼徐徐調理的機會?
陸白榆將甘草水遞給他,“侯爺先將這解毒的小甜水喝了,回頭我給你紮上幾針再走。”
說罷她又有些慶幸,好在周凜因為宋月芹的緣故對他們多有照拂,要不然詔獄這種地方豈能說留就留。
今日薑汁水、淡鹽水、綠豆湯和牛奶輪番灌下去,顧長庚早喝了個水飽,此刻看見甘草水,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不待他求饒,陸白榆已經冷酷無情地將他未出口的話給堵了回去,“不行,這個必須喝。”
顧長庚:“......”
他麵不改色地將甘草水灌了下去,邀功般地朝她笑了笑。
不知為何,陸白榆竟從他唇角那抹淺淡的弧度裡看出了幾分難得一見的孩子氣。
“阿榆......”顧長庚抬手抽下自己頭上造型古樸的白玉髮簪,剛想遞給她,走廊上突然傳來了匆匆的腳步聲。
陸白榆下意識地回頭,下一刻,他已經將那支白玉簪快速插到了她濃密的發間。
頭上的白玉簪彷彿帶著沉甸甸的重量,陸白榆驚愕地轉身,卻正好與顧長庚視線相撞。
那雙素來漆黑沉靜的眸子,刹那間閃過許多情緒,有欣慰有信任,也有隱藏得很深的愧疚。
“顧四夫人,你要的熱水。”
兩個錦衣衛抬著一隻沉甸甸的木桶走了進來,那是方纔陸白榆花銀子替顧長庚買的熱水。
她隻好將想說的話嚥了下去,麵不改色地笑道:“那侯爺先洗漱吧,我去娘和嫂嫂們的牢房看一看。”
顧長庚輕輕“嗯”了一聲,視線卻一直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兩個錦衣衛看不到的地方,他衝她做了個無聲的口型,示意她一定要好好保管好那支白玉簪。
陸白榆從他眼底看出了前所未有的鄭重,心跳不知為何莫名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