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他要‘借商’,我們就給他一個‘商’。”陸白榆的指尖在瓊州灣的位置點了點,
“用我外祖家的名頭,推出一個乾淨清白的商號‘昌合記’,正大光明去接他的懸賞。任務很簡單:出錢、出船、運貨、護航,扮演一個唯利是圖、渴望抱上官府大腿的普通海商。”
顧長庚微微蹙眉,“這會牽連外祖家。”
“不會。外祖家業龐大,旁支庶係眾多。推出一個族中不起眼、早年出海謀生、近來衣錦還鄉的旁係子弟掌事。”陸白榆搖頭,
“此人背景乾淨,與軍屯、顧陸兩家絕無明麵關聯。即便五皇子深查,也隻能得‘確有其人,久居海外’的結果。朝廷未海禁前,外祖家確有船隊下過南洋,有此淵源,不至惹人懷疑。”
她抬眸看他,“這是我們的錢袋與耳目。通過它,可采買軍屯所需、洗白資金,更可接入五皇子掌控的沿海情報網。”
“第二,”她的指尖移向海圖上航線交錯、島嶼星羅的廣闊海域,“他要‘靖海’,我們就給他一片......靖不完的海域。”
顧長庚眼神一凜,“你要為盜?”
“與其說是海盜,不如稱它為海上的幽靈。”陸白榆覷著他的神色,糾正道,
“一支專為攪亂棋局而生的力量。劫掠非為財,而在嫁禍、挑撥、渾水摸魚。”
說完,她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應。
他是曾經的鎮北侯,骨子裡刻著忠君護國的烙印。“盜匪”二字,幾乎顛覆了他半生信奉的道。
顧長庚瞬間沉默了下來。
他垂眸看著海圖上那片象征著混亂與機遇的深藍,指腹無意識地劃過狼牙寨所在的位置。
這一年來,從雲端跌落泥淖,從忠臣變為“逆賊”,在西北的刀光血影和權謀傾軋中掙紮求生......
那些曾經堅不可摧的信條,早已被現實淬鍊得麵目全非。
他眼底翻湧過複雜難辨的情緒,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忽而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破釜沉舟的銳利與一絲自嘲的冷意,
“幽靈海盜......甚好。來無影,去無蹤,令誰也摸不清來曆,將這潭水......徹底攪渾。”
他手指在海圖幾處關鍵航路畫圈,聲音斬釘截鐵,
“周紹祖祖上為抗倭將領,此為家學淵源。讓他帶隊,從錦衣衛與狼牙寨擇水性佳、膽大心細者,再募些真亡命徒為幌。他們的任務不是劫財,而是——”
他一字一頓,殺氣隱現,
“隻劫戰略之物:船匠、海圖、特殊資材;製造事端,令五皇子與三皇子殘黨互相猜忌,令朝廷覺東南海防糜爛、五皇子無力整飭;同時,傳遞我們想傳的假情報。”
陸白榆望著他,心底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鬆,眼底一瞬間跌宕起伏。
他不僅接受了,甚至想得比她更縝密、更狠絕。
這一年的風霜血火,已將他骨子裡屬於統帥的殺伐果決徹底釋放,甚至更添了幾分梟雄的冷酷。
顧長庚當即鋪紙研墨,飛鴿傳書狼牙寨。
寫罷,他擱筆,“此計需巨資支撐。”
“李遇白在江南鹽業的去歲利潤,可折為絲綢、瓷器、茶葉,組商隊押送嶺南。”陸白榆沉吟片刻,道,“張大人處,軍屯去歲鹽利與商隊盈餘,撥八成。”
顧長庚微微搖頭,“怕是仍然不足。”
“餘下的,我來想辦法。”陸白榆語氣篤定。
顧長庚深深看她一眼,冇再追問,隻道:“那便辛苦阿榆了。”
陸白榆冇有言語,隻是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袖緣繁複的玉蘭繡紋。
諸事議定,窗外春光正好,雪光映著初陽,澄澈明亮。
陸白榆將那幅巨大的海圖緩緩捲起,繫好絲絛。
再抬眸時,臉上方纔議事的冷肅如冰雪消融,暈開一抹淺淡的暖意。
“現在,”她朝他伸出手,指尖在光影裡瑩白如玉,眼底是春水初融的笑意,“侯爺,我們該去約會了。”
顧長庚看著她蔥白般的手指,又看看她眼底難得一見的、毫無陰霾的澄澈,胸中那沉甸甸的謀算與殺機,竟奇異地被沖淡了大半。
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將她微涼的手指輕輕包攏。
“好。”他聲音低沉,帶著縱容的溫和,“今日,隻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