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掃過一張張或熟悉或稚嫩的臉,“按名冊發下去,一個都不能少。開銷記我賬上。”
孩子們臉上霎時綻開驚喜,那撥新來的孩子眼睛更是亮得驚人,練得愈發賣力了。
“夫人客氣了。”厲錚抱拳答道,“周大人之前交代過,這批苗子要加緊訓練。這不過是屬下的分內之事罷了。”
陸白榆微微頷首,“你們繼續。”
她轉身欲走,抬眸時卻見顧啟明不知何時已立在幾步外的矮牆下,正靜靜看著這邊。
見她望來,他索性踱步上前,目光掠過那群孩子,在幾個下盤極穩的身上頓了頓,最終落回陸白榆臉上。
“阿榆治下有方。”他唇角噙著一絲辨不清意味的笑,“瞧著都是好苗子。隻是——”
他話鋒一轉,“怎麼都叫你主子?”
“四爺說笑了。”陸白榆神色不變,“都是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周大人心善收容,給口飯吃,教些本事。孩子們不懂事,跟著青石亂叫罷了。”
“亂喊?”顧啟明眉梢一挑,點了點隊伍裡幾個出拳帶風、眼神沉靜的,“這幾個,下盤紮實,拳風淩厲,不像才練幾個月。那幾個丫頭,身法輕靈,倒像是專挑了練輕功的苗子。”
他倏然逼近半步,壓低聲音,隻兩人能聞,
“這些人,我瞧著都是精挑細選的。阿榆,你費心養著這麼一群人,衣食周全訓練他們,所圖怕是不小吧?”
陸白榆迎著他審視的目光,語氣波瀾不驚,“軍屯不養閒人。學點本事,日後或為屯效力,或自謀生路,總好過流落街頭,遭人拐賣。四爺若覺不妥,不妨問問侯爺。”
“既是大哥首肯,自然無不妥。”顧啟明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隻是想著,阿榆身上的擔子未免太重。軍屯大小庶務都歸你管,如今連幾十個孩子的吃穿用度、訓練課業都要一一過問,不累麼?”
“習慣了。”陸白榆牽起阿禾,不再看他,“四爺若無他事,我還要去庫房取些東西,走訪幾戶人家。”
“巧了,我也正想熟悉屯中各處。”顧啟明順勢跟上,“阿榆不嫌我礙事吧?”
陸白榆腳步未停,淡聲答道:“四爺若有閒情雅緻,跟著便是。”
自宋月芹去了鹽坊後,庫房便交由顧瑤光和秦白雅打理。
陸白榆早打過招呼,到了地方,顧瑤光忙將備好的東西取出:鮮亮的布料、臘肉風雞、飴糖糕點、並幾罐蜂蜜,分裝在竹籃和布包袱裡。
顧瑤光看了一眼顧啟明,猶豫著開口道:“嫂嫂,東西沉,我幫你拿些吧?”
“我來。”顧啟明聽到那聲“嫂嫂”,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兩年不見,我們瑤光都跟四哥生分了。”
顧瑤光垂下眼睫,避開他灼灼目光,低聲辯道:“哪有......四哥回來,我心裡不知多歡喜。”
“四哥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們。”見她眼底已泛起水光,顧啟明冇再為難她,從她手中接過兩個最重的包袱和一卷布匹,笑道,“走吧,今天咱們給你四嫂打下手。”
陸白榆走訪的,皆是男人在外當值的人家。
禮不重,話不多,但句句落在實處。婦人們接過東西時,眼底那份親近信賴,做不得偽。
顧啟明靠在院門陰影裡,默默瞧著。
看她行事周全,看她如何將人心一寸寸攏起。
陶闖家是最後一站。
院裡,杏娘正抱著女兒陶曦在簷下曬太陽,旁有幾個相熟的婦人做針線。
見陸白榆進來,杏娘忙要起身。
“坐著便好。”陸白榆將東西放下,又取出一個厚實的紅封,仔細塞進曦兒繈褓,“給曦兒壓歲,盼她平安康健,長得結實些。”
隨後又問了杏娘近況,替母女診了脈,才溫聲道:“陶闖走的雖是遠路,但他機警重情,一身本事,必能逢凶化吉。你隻管安心帶好曦兒,守著這個家。記著,但凡遇到難處——銀錢不湊手、吃用短缺、有人欺生,哪怕隻是心慌冇著落,立刻讓人來告訴我。”
她抬眼,目光緩緩掃過旁邊幾位婦人,語氣沉靜有力,
“這話,對你們各家也一樣。你們的男人在外為軍屯奔波出力,他們護著屯子,我便要護好他們的家。你們的事,再小,也是我的事。”
幾個婦人互看一眼,紛紛點頭。一個年輕媳婦低下頭,悄悄用袖口抹了抹眼角。
顧啟明將一切看在眼裡。
陽光勾勒著她平靜的側臉,眼前這個陸白榆,滴水不漏,深沉難測,舉重若輕......
已不是他記憶中的人了。
走出陶家院子時,日頭已近中天。
顧啟明忽然開口,聲音辨不出情緒:“阿榆這般行事,倒讓我想起一人。”
陸白榆腳步未停,“誰?”
“我大哥。”顧啟明看著她被陽光勾勒出清晰輪廓的側影,“阿榆可知,大哥在鎮北軍為何威望如此之高?”
他眯眼看向北方,好似陷入了回憶之中,
“不全憑他會領軍打仗,而是他愛兵如子。他能記住麾下每一個老兵的名字,知道誰家兒子要娶親,誰家老母病了,他能從自己俸祿裡擠錢貼補。他讓所有人覺得,跟著他,不隻是賣命,而是活在一張網裡,前後左右都有人托著。”
他頓了頓,目光轉回她臉上,“你如今做的,比他當年想得更深,章法更周全。”
陸白榆終於側頭,看了他一眼。
陽光刺目,她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四爺過譽了。”她收回目光,牽著阿禾繼續往前走,“不過是些份內之事,求個心安罷了。”
顧啟明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問道:“是麼?可我記得,阿榆從前連算盤珠子都撥不利索,更不懂如何收攏人心、操持庶務。”
他快步追上,攔在她身前,目光如刀鋒刮過她眉眼,“這一身本事......是誰教的?”
他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的眼睛,目光犀利如刀,
“是我大哥手把手教的?還是......五皇子殿下?”